灯盏在长廊里摇,影子像溶了的墨,粘在木柱上。姚沉的手掌贴着凉铜托盘,指节白得像旧纸,汗在掌心里合成一条细臭的线。他的动作小而干净,像一把磨过的刀,端着酒,穿过人的笑声。
上座的梁公爵笑得大,笑声带砂。每次笑,都像把人往火里推一把。姚沉端酒走近,能闻到他身上热得像臭胚的麝香和旧钱味。公爵眼里那道熟悉的轻蔑,像曾经割过他的那把刀,明亮,舔着口唇。
“酒快了?”公爵伸手,手指粗糙,有老茧。说话像扔石头,直接,没回音。
姚沉垂眼,低头一寸,声音平,像匠人报数:“酒冷,正合你胃口。”他抬杯时,视线在托盘的边缘停了一瞬。一个小小的光点,像岁月里残留的牙白。
那是发簪。铜色,末端刻着花——并不精致,却是他记得的那种,妹妹生前戴过。岁月在哪把东西上留下的不是时间,是记恨。簪身有暗斑,像干了的核桃壳。
他在端酒的瞬间把簪子拢进掌心。汗和簪子摩擦,簪上那点旧血斑在掌心里轻轻融开,像一只小蚊子在皮下翻动。姚沉没有吸气,只是把呼吸收进胸腔,像把刀放回鞘。
“梁公,您看这筵席,众人都说您善待功臣。”席侧的内相言辞拖长,口齿像绣花针,句句绵软,习惯用衬词包裹锋利。
公爵拍桌,笑里带刺:“善待?呵,我是懂得分寸的。”他伸手去接酒,手背青筋浮得像割过的蛇。姚沉的拇指在握杯底时微用力,簪子滑进掌心更深。
他的手不在颤,但指尖的温度在变。簪子的冷和他掌心的热在交换言语。记忆不是洪水,像针一样刺。妹妹在夜里把那簪子扣紧,又笑又哼,声音小得像藏在袖子里的风。后来,她的笑被人撕下,留下一根簪子和一张没人再认的脸。
“来,尝尝。”公爵把杯抬得很高,杯壁红光泛着油。姚沉看着杯里自己的倒影,看到的并不是脸,而是两道刀痕,像极了他曾在镜子里学过的笑容。
姚沉低下头,嘴角没动。他把发簪从掌心掏出,用指节悄悄把一丝暗红抹到簪身下端,像给某样旧剧上了血色。动作快,只有他知道指尖为何发凉。公爵没有看那地方,只在意杯里的液体是否足够酒味。
“这是为公爵贺寿的酒。”姚沉的声音像打磨过的铁,干净,有力。他端杯,像递上一件精美的礼物。旁边小厮们的目光轮转,像草上露珠,亮一下就缩回。
公爵抿了一口,那一瞬间全场像被风抽掉了空气。笑声滞了。公爵咳了两声,脸色先是红,随后像被冷水浇过,浮出青。有人惊呼,声音里有犹豫,像掉进冰窟的手。
姚沉站着。灯影把他的影子拉长,斑驳在地板上。他没有急,也不惊慌。把发簪收进袖口,像收好一把会说话的刀。他的喉结上下两下,像锁匠拧动钥匙。
有人开始跑。地面上掉落的酒杯撞出清冷的碎响。公爵的手抖得厉害,抓住桌沿,眼睛里不是恐惧,是一种被算计的错愕。姚沉望着那张熟悉的脸,脸上表情缓慢地堆起一层,像泥土被新雪覆盖。
他弯下腰,拾起碎了一半的杯沿,指尖触到内壁的一小片金属薄片,镌着两个字:欠债。他在灯影下笑,笑里没有声音,只有决心。他把那片金属放到掌心,指节掐出细小血点,滴到簪子上。
“欠债,”他低得像风穿过屋檐,“我来收账了。”声音落下,宴会厅里的笑声已经碎成一地玻璃,谁也不知道,真正的刮骨之痛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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