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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很瘦。局里只剩下几盏荧光灯像没睡醒的眼,发出带绿的光。窗外雨线细碎,敲在老式百叶窗上,像是有人在重复一个名字。空气里有咖啡的苦和旧文件纸的霉味,和事故礼品袋里那股被压了很久的塑胶味。
林望把一叠案卷慢慢摊开,指尖能感到纸页边缘磨出的细小毛刺。他的动作不急不缓,像在整理一件别人的旧衣,生怕一不小心把缝线扯开。手背的青筋在灯下一跳一跳,像是在计时。桌上那只杯子,已经冷了,杯沿挂着一圈茶渍。
他在一个夹子里摸到一张折得很小的纸。像是孩子的画。线条歪歪扭扭:一座房子,两个人,太阳写得像个拐角。右下角,墨笔未干般,写着一个名字——小安。再往上看,纸边有一道深浅不一的红褐色印记,像是拇指按了三次,然后慢慢走开,留下了半月形的痕迹。
林望喉头紧了一下,呼吸像被薄丝网拦住。他抬眼去看墙上的时钟,秒针没有变慢。房门在那一刻发了轻响,阿坤的鞋子声音先到了。
“还在翻这些老玩意儿?”阿坤把门一推,声音像是把雨水扫进屋里。口音粗硬,像江南哪条河里的土话,语速快,习惯在句末往上翘。阿坤凑近桌,目光在那张小纸上停得比他愿意承认的要久。
林望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把纸平放在灯下,指尖不敢再碰。声音出来的时候,温度低,像是把茶放到窗台上:“这是第一卷证物,编号E—09,未审。”他的话讲得慢,是学过法律的人习惯的节奏,句尾有种压住的理性。
门再响,脚步沉。顾局进来,身板和名字一样有分量。进门的瞬间他没有笑,手里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,烟蒂的灰在他的掌心里堆成小山。他站在桌边,眼睛却先看向那盏灯,再看向桌上的纸。整个人像一张折叠过的地图,表面褶皱深。
顾局伸手,把那张纸抽过来,动作很慢,像是在确认每一条线都是真的。他的指尖碰到那道红褐色印记,停了一秒,手指没有缩回,但指腹有些苍白。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指甲触碰纸的干涩声。顾局把纸贴到眼前,眯成一条缝,像是想从纸里撕出一个人来。
“不合逻辑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短。不是反驳,是声明。林望看着顾局的下颌,那里有一条轻微的震颤,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。他想说更多,但话被门外突然一阵汽笛声吞了。阿坤在角落里咕哝,两句话连成一段:“局长,别撩了,这案子别翻了,风大。”
顾局把纸折成四折,熟练得像是做了无数次同样的动作。他没有把它放回夹子,而是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西装内袋,手指在衣料里停了一下,仿佛摸到了什么。林望看到那处衣料被压出的轮廓——不规则,像有硬物在下面。
门外雨忽停,停得突然。走廊上冒出几道灯光,像是要把夜切成片。顾局抬头,目光里有一种冷到极点的清晰,他说了一句话,像扔下的一枚硬币,砰地落在桌上:“有人可以被局。但名字不能丢。”话落,屋里的灯管在他背后闪了一下,仿佛对这句话也感到意外,最后只剩下一个低沉的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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