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厂区的灯坏了一盏又一盏,长廊像被刀切成一段段黑音。空气里挂着旧塑料和热铁的味道,像是记忆在发霉。两个人影在走廊尽头停住,脚步声在灰尘里开出小小的花。
郭三把手插在口袋里,指节碰着铁钉,声音像是干了的绳子。“快进,别站外头丢人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用肘推开那扇半掩的门,门轴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。
林舟侧着头看门缝里流出来的光,眉眼里有风吹过的细碎。他没有应声,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小电筒,光柱像针,悄无声息地撕开暗处的布景。
屋子不大,窗帘缝里钻进一点月色。地上铺着一圈一圈的玩偶,面朝上,眼珠子朝着天花板。布偶的眼睛有灰,缝线有开口,像在憋着话。墙上挂着一排小小的照片,都是同一个女孩——从奶牙到门牙缺了一颗,再到后来眼神越来越像照片背后的玻璃。
郭三蹲下,手指拂过一只布娃娃的脸,动作粗糙却极其小心。“他们真会摆样子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底层人的直白,没省略任何脏话。“记得这位子摆给谁坐。”
林舟走到照片前,手指落在一张褪色的合影上,指尖温度把胶片微微压弯。他轻声说,像在读一段久远的条文:“她从小爱笑,老师写过申报表。后来……没人去看她不笑的时候。”
门的另一边,梅橙背着手,靠在门框上,脚尖画着地面的灰。她的语气短促,像投掷刀片:“你们开玩笑吧?这儿是展示给谁看的?他们把人做成展品,再翻新成创意。”
屋子里有一台老式录音机,发黄的胶带还挂在轴上。林舟蹲下来,指甲缝里有灰,慢慢按下阅读键。磁带吐出一声噪音,随后,是一个孩子的声音,说得小心又满是疲惫:“不要把我当玩物,好吗?”那声音像玻璃坠地,清脆而碎。
沉默像被那句话撕了一个口子。郭三的肩膀抽动,像有人在背后给他一拳,他低下头,粗声道:“谁写的?”声音里有恨,也有一点迟来的恐慌。
林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顺手拉开一只小布鞋,里面塞着一张折叠过无数次的纸条,字迹歪歪扭扭,像被泪水揉皱:“对不起,我学会了笑,但我还是想要回家。”这句话像一把锥子,顺着胸骨往下钻。
梅橙的脸色变了,手背抹过眼角,她的声音忽然软了,像被人割掉了防护层:“她叫阿青。小时候不会说‘不要’——后来学会了,结果反而没用。”
郭三把纸条攥在手里,指尖的白线明显,像是在拧一根死亡的绳子。他用力过猛,纸条竟被揉成一团,发出细小的撕裂声。他走到窗边,把揉皱的纸摔出去,纸团在月光下像一只死掉的小虫,飘到厂区的暗影里。
林舟站得直直的,灯光在他的眼里投出冷静的线条。他伸手摸过一只布偶的肩膀,指尖碰到缝隙里塞的一小块布——那是阿青小时候的发绳,红得深且褪,看上去像被时间咬过的肉。他低声说:“他们从来不承认这些会留痕。”
屋子里再无多余的话。只有录音机里断断续续的呼吸,和隔壁机器间里风扇的低泣。郭三忽然笑了,声音里没有喜悦,只是空洞的释放:“那就把她拿出来。”他看着林舟,眼睛里有光,像野兽找到久违的猎物。
林舟弯下腰,摸到床下的一只木盒,盒盖上贴着孩子的贴画。指甲掐进木头的边缘,林舟的手抖了一下,声音仍旧平静,像在宣布判决:“把玩具拆开,才能看到里面的人。”
他打开盒子,里面不大——只有一条旧手链,和一枚照片的背面。林舟把照片翻过来,一瞬间,屋里像被抽走了空气。照片中,阿青坐在滑梯上,正对着镜头,笑得很自然,可是她的眼角被订了两道细线,像被针扎过。梅橙像被电了一下,手里的指节发白。
郭三的呼吸粗重,像要把这张照片吸进肺里,又像要把它吐出来。他低声道:“他们以为只要拆了标签,没人会记得名字。”话落下一瞬,布娃娃的眼珠在灯光里掉了一颗,啪地落在木地板上,滚进阴影。空气里蔓延的,不只是灰,还有一种突兀的羞耻。
林舟把照片对着月光看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把它塞进胸口,贴近心脏的位置。他的嘴唇动了,没有声音,像是做了个投资。他抬头看向门外,眼里有决断的亮光,像刀。
“他们会觉得午夜福利视频也只是玩具之一。”林舟说,声音低得像掩耳的槌子,“但这次,不是他们把人拆开,午夜福利视频来拼回来。”
门在外面被关上了。录音机里,孩子的声音再一次出现,断成了碎片:“不要把我当玩物……”这回,话的尾音被拉长,像是被某只手攥住再也不肯放开。屋子里的玩偶都朝着那句话转了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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