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像被磨薄了的布，窗外的梧桐只剩下黑色的轮廓。厨房的灯泡偏黄，光在桌面上划出一条条冷静的线。阿栩把盘子放下的时候手指停了半秒——没有声响，但碗沿传来的余震像一根弦被轻轻拨过。

少爷坐在靠窗的高背椅里，背影像一座小小的城堡，肩膀没动。白色的袖口沾着粥渍，指尖来回敲着托盘的木纹，节奏不准却一遍遍。阿栩把勺子放在碗边，声音低，像在确认空气的温度：“来，吃一口，热的。”

少爷的回答只有一个字，像硬币掉进井底的回声：“不要。”他的声音平平，像是陈述一个事实，而不是拒绝。阿栩笑了一下，笑里有点软，有点托着的疲惫：“不吃会饿的，吃一点儿就行。”

门缝里挤出脚步声，老管家头也不抬，带着山间口音：“别磨叽，少爷，要是再挑食，我就把糖藏了。”他的话像抛石子，砸在桌面上，溅起几滴粥。少爷没有反应，只有眼角抽动了一下，像布被扯了一寸。

阿栩端起碗，试着把勺子靠近少爷的嘴。他的手微微颤，勺沿碰到唇——少爷突然用力把头往后一仰，勺子落下，粥四溅，热气在空气里炸开成一片。瓷碗啪地一声颤，桌布湿了一个小圈。阿栩本能地伸手去按住碗边，动作迟了一拍，手背被溅了点热粥，热得刺了一下。

少爷把手裹在衣袖里，像是在包着什么。阿栩蹲下，嘴里没有责备，只有命令般的温度：“别折腾。我去拿布。”他走动的脚步轻，但语句里有压着的急促。老管家在角落里懒懒地哼声，却没有起身。

擦拭的时候，阿栩顺手把椅脚底下扫了一圈，碰到一个被折得发软的纸团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没上来就顺手掏出，一摊开，里面是两张小小的画：一只不全本的太阳和一行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回来”。字迹拙拙的，像是很久以前的孩子写的。阿栩的手指停在纸边，指节白了。

回到桌边，他把纸放在少爷面前，少爷的眼神没有离开窗外的影子。阿栩压低了声音，像说一个危险的故事：“这是谁的字？”少爷的手忽然抬起，慢条斯理地把纸挡在胸前，像护宝一样。他说：“妈妈。”

房间里空了一秒，像门被扔上的回声。老管家咳了一声，声音变得干涩：“她去了远处，不回来就是不回来，别再提了。”少爷的手指用力，纸角被揉成褶皱，像他的呼吸一样碎成小段。

阿栩把掌心放在少爷的手背上，凉。声音又软又慢：“你想见她吗？”少爷看了他一眼，眼里有光，像雨滴在玻璃上滚：“想。她忘了我。”话像被锋利的针扎过，阿栩觉得胸口一紧，牙齿里都有了咯噔的痛。

少爷低头把画纸贴在自己的胸口，像在贴一张地图。忽然他抬头，声音很小：“你会记得吗？记得她的味道？”字是问，也是命令。阿栩的喉结动了下，空气像被抽空。他摸了摸少爷的头发，指尖碰到一处硬硬的疤痕，那个疤像书签一样把过去摁在了现在。

窗外的光彻底黑了，只留下一条街灯的灯晕。少爷伸出手，指尖颤，刚好落在阿栩握着纸的掌心里。没有说话，他的指头温，像一只小动物压在手心。阿栩听见自己的心跳变成了一个孤独的节拍，他把那张纸折好，悄悄放进了自己的袖子。

少爷又低声说了一遍，像是在给夜铺垫：“不要走。”这三个字没有恳求，也没有威胁，只是把一条线拉直，结成了一个无可回避的圈。阿栩的手僵在少爷的指间，窗外风把梧桐叶吹得啪啪直响，像有人在远处拍手。那声音把屋子里剩下的温度都拍得发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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