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像硬币一样从窗缝里掉进房间。被褥边缘还粘着木屑的味道。青泥水洗过的木床发出低沉的呻吟。苏青的手掌贴在枕头上,摸到一枚冷凉的发卡——塑料的花瓣边缘已磨平。她眨了两下眼,屋里一切都很旧,好像时间被磨成了细粉,缓缓落在她的睫毛上。
门外有人大嗓门拍门,声音像磨盘。老孙一脚跨进来,衣领上夹着油渍,舌头里带着乡音,他一边把门甩上,一边说:“醒啦?别当年青人,八点不到就给我起。”他的手掌在门框上敲了两下,指节白得像被洗了。话少,像石头。
苏青坐起,屋里空气厚得像没翻过的书页。她走到窗前,抬手按住镜子,镜面一角有裂纹,一条细线从鼻梁往上延伸,像被谁用针挑过的记忆。镜子里反射的是一个年轻的脸,眉眼熟悉得像旧照片,却又不属于她现在的年轮。她指尖颤了,仿佛摸到一颗被遗忘的牙齿。
街上传来自行车的铃声和孩子的笑声。声音叠成一道压抑的缝隙,让人想要把手伸进去捏住。窗外那株老槐树的叶片抖动,影子在墙上跳舞,像是被谁轻手轻脚地翻着页。空气里夹着煤渣和新摊开的报纸的油墨味。
有人敲窗,轻,焦躁。是老师文文子,衣着规矩,脚步像铅笔划在纸上的声音。她站在门口,目光先掠过房间,再落到苏青脸上,平静得像一份公文:“苏青,你回来得早。村里的人要开个会,区里要点名,孩子们等着你去做宣传。”她的话像是条理分明的笔记,缓慢而有重量。
老孙一边摊手,一边说着办事人惯用的短句:“宣传是要宣传。但你别光顾着想鬼主意。昨儿个你在街上问那事儿的,老头们都挂嘴边了。别把人心惹火,懂不?”他的声音里有热气也有警觉,像在炉子旁翻饼。
苏青把手伸进抽屉,指甲擦过一张褪色的信纸。纸片是孩子的笔迹,字歪歪扭扭:妈妈,别等我。三个字像针尖。她的胃一跳。信纸的边缘沾着些微红,像被雨打湿后又摊开。屋内的声音空起来,只剩下钟表的一声像心脏。
她抬头看向文文子。老师眸子里有光,解释着,“那是你小时候写的。你走的那年,村里都以为你出远门了,谁也没想到……”她的话绕着说,像是在念旧账,语速慢,条理清楚,每一句都像在做标注,最后一句却没有落笔。
苏青的视线模糊,眼角有热意。她记得了:那年她背着破书包,门口站着一个男孩,用力握着她的小手,说过一个承诺。她记得承诺的语气,像河边丢下的石头,掷下去,泛起圈圈。记忆里那圈圈忽然停了。
街道上传来警笛,短促,像剪刀。老孙的肩膀僵了。他低声说了一句不全本的话:“别惹事,真别惹事。”短句的末尾像断了线的木偶,掉下去。有东西在屋外响起,像脚步,越来越近。
苏青把信纸攥在手里,纸角刺进掌心。她知道,有些话一旦读完,就会把人推进一个没有门的房间。她站起来,背贴着窗,阳光在她后脑勺拉出一道生硬的影子。门外有人喊她小时候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一种熟悉的硬度,那声音把她的名字拽回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她没有立刻开门。手指松了一下,信纸落到地上,翻了一个身,正面朝下。屋里只剩下钟和她的呼吸。外面的喊声又一次,近了。她弯腰去捡起那张纸,指尖触到的不是字,而是一个已经被时间翻折过的决定。
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来自外面。她抬头,对上门缝里透进的一双眼,那眼睛和照片里男人的眼睛一模一样。没有笑。只有等待。苏青的嘴皮一动,像试图找到能吞下整个夏天的词,她的声音最后化成一行字,几乎被门压回去:“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外面的人没有马上回答,但门缝下滑出一枚被风吹得滚动的铜币,像是把过去放在了门槛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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