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屑的灰色在午后的窗棂上落成条纹，像被搓碎的旧日历。工作台上那把分腿椅盖着一块麻布，轮廓硬得反光。屋里没有钟声，只有电灯下面一台风扇慢吞吞吐着热气。李瑜站在门口，手指按着门框，指节泛白，像按在老木头上的印记。

他脱了外衣，肩膀有以前的硬瘦。说话总是简单，一句话一块石头。"回来就是回来。想看就去看。"他用拇指抹了抹麻布边沿，不愿先掀开那层布。

梅子伸了个懒腰，眼睛先扫了窗外的街景，然后又落回那块布上。她的声音有条不紊，像研究报告里的小"你藏了三年，李师傅。你知道我怎么记得这把椅子的吗？每天梦里它都在呼吸。"她笑得很干，但眼角有细细的裂纹。

李瑜抬手，布沿终于翻开。椅子安静地坐着，椅背上的三道针眼还清晰，木纹处像伤疤。椅腿分开，角度像两只张开的掌心，木头的边缘因年轮而薄。光从缝隙里钻进来，落在椅面的圆洞上，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墨迹，像是指尖曾在上面停过。

空气里扑来的，是一种松脂的陈味掺着旧汗。梅子的手指抚过椅背，指尖带着尘土，她没有说话，只有呼吸。她的手指比她的声音还要细——指甲缘滚着微微的泥色。

"当年是怎么做的？"梅子问。这一次，她不再像学者那样慢条斯理，而是像在取证。她的语速快了，词句里带着锋利，像要把记忆切开确认里面的东西。

李瑜坐下，椅子发出轻微的唉声，好像不愿再被触碰。"一寸一寸，按标尺来。"他的话语短促，像打磨木头的刀刃。"你爸当时……他有他的说法。"

屋子安静下来，只有风扇的叶片经过时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声。梅子的眼睛微微湿了，唇角却没有往下。她把手伸进椅面那个圆洞，摸到一个硬块。指尖一沉，像触到冰。

她抽出那东西，是一枚小小的木牌。上面刻着两个字，字迹细密，有点歪：小四。她的手颤了一下，木屑从指缝里滑落。房间里刹那间像被掏空，空气稀薄得可以看见彼此的呼吸。

"小四？"李瑜的声音像被拉长的布条。"这是你们家的？"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神避开了椅子的边缘，像怕碰到旧时的火星。

梅子不说话，把木牌按在掌心，温度很低。她记忆里有个小男孩，腿短，笑起来露出缺一颗牙；那名字像石子一样沉在心底，翻涌又沉下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躺在窗下，看着邻家孩子在院子里拉扯着分腿椅的绳子，笑声被夏夜拉长。

就在这沉默的边缘，李瑜的手关乎地抖了下。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锉刀，刀刃上还沾着黑色的油污。别处的木屑被拨起，像灰白色的小虫子在阳光下动。梅子看见他握刀的指节，有一处旧伤的痕，像被火烫过，表皮凹陷。

"你走的那晚，"他终于说，音调低而干，像木头被锯断的瞬间，"椅子是留着的。有人在上面刻了字。你爸说要等你回来。"他停了停，眼里有种说不出的怯懦，像把一块不该动的缝隙揭开。

梅子把木牌掰开，裂纹里露出暗红色的线。那不是木纹，是干了的线，像细小的血丝。她的肺里一阵热，鼻腔里像进了酸味。她想笑，也想叫人来把这片屋子刨开。话到了嘴边，却只化成一个词："他……"

窗外的光像刀割。风扇忽然停了几下，发出一声低哼，屋里像被时间按住。李瑜的脸上闪过瞬间的愧色，然后又被硬生生压下。他站起，椅子发出最后一声抗议，像人咳出一口老痰。

梅子把木牌塞回衣兜，指尖还沾着灰。她站到门口，没有回头。门栓在她手里冰冷，像一条绳套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关掉了电的灯："下次再来，告诉我全部。"她的脚步在空旷的屋里落下，每一步像是把过去敲进地板。

门关上的声音很重，盖住了风扇那残留的嗡鸣。李瑜在椅子前站了很久，手按在椅背上，掌心贴在那两个分开的腿上。他的指尖沿着老旧的裂缝滑过去，像在数着缺席的人。

灯光下面，分腿椅静得像一只张开的嘴。那木牌在衣兜里撞着心，撞出一个清亮的节拍。屋外的街道又恢复了平常的声音，但在椅子的阴影里，有一件事刚刚开始被抚摸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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