夹在老戏院和河堤之间的小巷总是薄凉。午后的阳光像旧报纸，皱着折痕。阿宾的鞋跟在青石上敲出两下又两下，像在试图把脚底下的回忆从石缝里敲出来。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那把瘪了角的铜钱，心口跟着一紧。

铺子里灯光低，木柜上的漆已经开了裂，露出灰白的原色。空气里有油布、烟草和干燥唇印的味道。老掌柜抬头，眼角是足够说明岁月的褶子，笑跟声音不同步，像是先活动了嘴，就来不及等喉咙。"阿宾？来取啥？"话像拐杖，短且有力。

阿宾把盒子推到柜台上，指尖有汗。他不直视掌柜的眼，只看那只常年擦拭的铅笔杯里立着的几根叼烟。"那——我妈的口琴。"他说话像掰豆子，字一个个往外抖。口气里藏着一种不愿被看穿的急切。

掌柜伸手，手背青筋像老树的根。他抬盒子，指尖轻轻敲了敲。铰链的响声像是老人的笑，干而短。"好，三两银子得付上。"他放下语气，用的是习惯性的商业口吻，结账像念经。二狗站在门口，手撑着门框，鼻子红，用力的喘气。"别磨蹭，阿宾，街上还有人瞧着呢。"他话里没有礼貌，只有风吹叶的粗糙。

阿宾掏出铜钱，声音在木柜上落成一个小小的坠子声。取回盒子的那一瞬，他的指节发白。打开盒盖，镜里的光先照在铜镜似的口琴上，然后落到折着的碎纸片。纸是旧报纸裁的，边缘被掌心压得发油。

阿宾伸手，指尖颤得像刚捞出冰水。掌柜低头抽了一口气，像疼痛经过喉咙。二狗往前凑，眼睛里有不耐烦，也有想要撕开的好奇。"赶快看看，别干站着演戏。"二狗的句子短，像拳头。

纸片打开的声音很轻。上面只有几行字，笔迹像被雨打湿后还在抖的树枝：别回头。阿宾读了两遍，像是想确认那不是自己看错。掌柜的手忽然停在柜台上，指节有一种不经意的颤动。二狗的嘴里发出一个空洞的哼声，像被弹开的门。

风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带着河的腥。有一瞬，阿宾觉得周围的声音都被抽走，只剩下纸上的三个字在他耳朵里放大，像钟摆撞在玻璃上。那几个字不是骂也不是求，而是有办法把人从地图上挖掉的厉害。阿宾的唇齿干裂，他抬手想把纸塞回盒里，却发现手指下面有个小黑点，是一粒熟悉到几乎疼的颗粒——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纽扣，缝在口琴皮盒里，被时间绷成了皱褶。

掌柜放下手，声音低了，好像在解释天气。"这些东西，人放下了，就是人留的。你拿着，会不舒服。"他的话里没有怜惜，只有事实的冷凉。二狗在门口笑了，笑声像铁锥子，"要不你把它丢了？不属于你的，就别拿回来当包袱。"他的话不带想象，像扔石头。

阿宾站了很久。阳光缩进了巷尾，砖缝的影子像一根根针。他合上盒盖，手指在盖边上留了一道看不清的指纹。走出铺子时，他没有回头，也没走快。风又一次把纸片刮到门外的地上，折痕在灰土里敞开，像一张没有名字的船票。阿宾把手里的口琴放到嘴边，嘴唇没有动。远处，河面上传来一声低低的汽笛，像是答复，也像是最后一根绷断的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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