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灯只剩一盏，油已经见底，光细碎得像被风筛过。清欢的手在门环上停了一会儿，指节泛白。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在长廊里反复撞击，像有人在墙上敲字。

王爷的书房里飘着茶烟，桌上一只小匣子被打开成半月，里面躺着几缕卷成圈的黑发，发梢被剪得齐整。沈墨坐在窗边，袖口卷到手腕，指关节有微微的青色，声音平得像砍下来的木头：“坐。”

清欢稳了稳身子，不去看匣子，坐到椅子前缘。她的声音像整理过的丝帛，既温也冷：“王爷何事召我深夜过来，怕是府里有什么纷扰？”

沈墨挑了挑眉，朝匣子伸出手，指尖拂过那一缕发。动作小而慢，像是计较一个人的生死也能按节拍来。“我收集这些。”他说，言语像石子投入井里，声响清晰却没有涟漪。

“收集？”清欢忍不住看去。每一缕头发下都有一枚小纸签，字迹潦草——名字，年份。有的纸签边角发黄。她的指尖压住了裙摆，缝线咯噔——这是她从来没有面对过的东西，像一条活物被剖开。

小碧在门口站着，眼里有光但抑着，她的声音粗而短：“王爷说不愿再让人来夺宠，便留下纪念。娘娘知道的少，别多看。”

清欢忽然笑了，那个笑和笑前的沉静不一，笑里有点冷，像打破了窗上的霜。她问：“你要我为何？”

沈墨没有答，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剪，银光在烛影中闪了一下。剪刀的声音落在空气里，像判词一样没有回旋。清欢的手不自觉抬起，触到自己的发髻，指尖冰凉。曾有人说，头发是女人的命根；现在她看见命根被当作证物来标号，她觉得心下腾出一个空洞。

“留一缕。”沈墨的语气变得更轻，语尾削平：“留下来，你在他心里便有了一个位置。若不留下，你连这位置都没有。”

清欢的手指颤抖，剪刀贴到发上，她记得母亲在炕头缝衣时取线头的样子，记得小时候为了省针线把辫子拆成两股。剪刀落下。头发落在掌心，黑色的细短如被切断的思念。她闭目，任由那一缕在手心卷成死寂的圈。

小碧低声笑，像是在笑一个绝对的事实：“王爷都留着。听说有的妾室，死了以后也放一缕进去，像是不会溺的船票。”

清欢把头发放进匣子，匣盖合上的声音极轻，却像一记短促的锤，敲在胃里——所有过去的温度被封存，连呼吸都被压成一行字。沈墨把匣子推回她面前，眼里没有波动，只有夜色里的冷澈。

她忽然明白，宠幸在这里被定义成一种交易：不是床笫的热，也不是相守的晨，而是一枚被剪下放入盒中的证明。她抬头，笑得更浅了，声音像被风抽薄后的纸：“那我要如何从这匣子里取回自己？”

沈墨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敲着桌面，节拍快了些，如同宣判：“别取。你若取了，便不是我的了。”

清欢的手伸向匣子，指尖与盖沿相触，冰冷刺入掌心。屋外风吹过枯枝，拍打窗棂发出焦躁的声。她缓缓抽回手，像收回要给别人的承诺。

灯慢慢燃尽，光只剩下一圈薄薄的余晖。清欢把匣子合上，但没有按锁。她站起时步子很轻，门口站着的小碧看她的眼神里有一丝怜悯也有一丝算计。清欢未回头，声线平静，却带着锋利：“王府里的东西，有的拿不得，也不能不要。明日早朝，我还在。”

沈墨道别一样地短，像塞了一句话进箭筒：“留着你的头发，少惹事。”灯灭了，书房里只剩那只半月匣在桌上，黑发像小动物蜷着，像是有人把一个个名字缝在了夜里，生怕它们跑出声来。

她走出王府那条石板路时，脚边有一片落叶被风折成两半。清欢弯腰拾起，叶面干脆，一折就断。她把叶片放在掌心，像是攥住了一点不被人收走的轻渣，心口却轻得像被人拔去了一根弦——那根弦，既不属于她，也无法再回到从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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