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细碎,像被打碎的玻璃,顺着窗框流下。走廊的灯单薄,刺着白。房间里只剩呼吸声和输液袋一滴一滴敲着时间。林妙妙把手套的指尖磨了又揉,像是在为自己做最后一遍准备。
床上是个瘦削的男人,面色蜡黄,指关节突起得像老树的枝节。他眼皮半垂,睫毛下的眼眶里有干掉的泪痕。床头的相框里有一张旧照片:年轻时的笑容被阳光吻得褪了色。林妙妙看那笑,心里紧了一下,但她没有说话,只把照片拿近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门外的声音粗哑。老护士推门进来,动作快而利落,围裙边沿上还挂着几丝头发。"你坐那儿别动,忙你的。别偷懒,今晚病人抽搐高发。"她的句子短,像割刀,带着地方口音,毫不客套。
女孩站在床边,肩膀绷得硬。她叫梅子,声音里有糖也有刺:"我来过多少次,你每次都睡得跟死了一样。就喊一声——就认我一眼,能难吗?"她的语速快,字字剜人,像是在把多年的怨怼砸在空气里。
值班医生赵衡进来,衣领直,声音冷:"脑部复查还需观察,不要过度刺激。家属情绪激动可能反效果。"他的话像拉链,准确而机械。梅子瞪了他一眼,回答是短促的嘲讽:"说得好听,医生。你们一个个都说得好听。"
林妙妙盖住自己的声音,把照片递给男人。他的指尖微动,像水面上的涟漪。有一瞬,房间像被吸走了空气,所有等待都凝成了一根细线。她低着头,几乎是耳语:"这是你娘年轻时候,她笑得像个顽皮的孩子。"她不加修饰。只是把名字放进空气里。
男人的眼睛翻了一下,视线模糊地落到她手上的照片。嘴唇颤了颤,像被针扎。他的发音细碎又含混,像从很远处传来:"妙……妙妙?"这句话像冰锥扎在林妙妙胸口——这是她本名,她一向不在任务里用真名。
梅子僵住,呼吸像被扼住。老护士的背在门口僵了一半,嘴里嘟囔:"听错了吧,谁记得这名字。"但她的手指却白了。赵衡皱眉,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掠过,像是在找证据。
雨声盖过了室内的一切,像是要把这个瞬间冲刷掉。林妙妙的手没放下照片,心里却像被东西翻搅。她不是第一次与记忆打交道,但这一次,名字像一枚不合时宜的硬币,掉进了她精心保持的口袋里。
男人的手在被单上挪了挪,终于指向床边的小抽屉。林妙妙明白他的意思,伸手拉开。里面有一串旧钥匙和一个小小的铁盒,盒面上划着不规则的刻痕,像是某个小孩的用力字迹。她打开,里面是一个生锈的戒指,里侧用钢笔刻着四个字:"等我回"。字迹歪斜,像是有人在哭着写完的。
梅子抽出一把哽咽的笑:"那是我小时候写的。你说去打工,回来给我看新世界。结果你就——"她的声音崩了,像玻璃裂开。"你说了等我回。"
房间里突然静得像凝固。所有人都看着那枚戒指,像盯着一段难以修补的裂缝。男人的嘴角湿了,他的声音比针还尖:"我记得你那双手,总爱把袖口卷上去,脏了也不管,笑还像个小人在捉弄世界。妙妙,你回不来了吗?"
林妙妙的手在戒指上停了一下,指尖能感觉到金属的凉。她本能地想把戒指交回给梅子,但梅子的手颤得抓不住,退缩着,像在退回一个旧梦。老护士在门外咳了一声,像是要把现实拉回,她说得很干:"别说那些虚的了,醒就醒,不醒就别折腾人。"话虽硬,却有一股怕被人误会的温柔。
男人的眼睛忽然定定地看着林妙妙,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期待,他的声音出奇地清楚:"你真的回来了吧?别再走了。"这句话像刀割。林妙妙握紧了戒指,指节发白。雨在窗外急促起来,像是要把时间催促到极限。
她知道自己必须选一个答案。外头的走廊灯光像刀,割在门缝上。她抬头的时候,所有的视线都像针一样章中在她身上。她清了清喉,声音压得很低,也很稳:"我留下来。"然而在她心里,那个本应属于她的名字在微微发晃——为什么他会记得,为什么那句等我回像一把钥匙,刚好能开她心里最不愿触碰的那扇门。
男人的手在被单上又紧了。戒指冷得刺手,却像有一股热流从手心传来,沿着手臂直往胸口。门外的雨声骤然停止,像世界等着答案。林妙妙看着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,突然觉得每一个呼吸都像在倒计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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