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一节一节地敲，像有人用筷子试着敲出一首没人听过的歌。厨房里热气往天花板里爬，镜子般的油光把灯泡拉长成两只沉默的眼。阿彤把围裙系得歪歪扭扭，嘟囔着要不要把镜头再调亮一点，手里一边剥蒜，一边拆着手机支架的线。

陆宥站在灶前，背影像条刀切得很直的影子。他的动作慢，有一种把速度当成礼物的稳。把锅移到火上，先是闻一下，眉头微微一动，像是尝了刚出炉的字句。他说，火小一点。短句，像砧板上落下的一刀。

“少见多怪啊老师傅。”阿彤笑着，蒜瓣被她砸出不规则的碎片，声音里拌着一点撒娇的嗓门，“你这手刀能当武器用了吧？”她说话快，吐字带城市里热闹的拐弯，像摊位上招呼客人的小册子，热乎而且直接。

陆宥没有笑。他把蒜片均匀地摊进油里，油一下子起了小花，噼里啪啦。那声音让阿彤的笑声戛然而止，她往前凑了半步，眼里亮成了一个没关的灶灯。

桌角的菜谱夹着几张旧纸，边缘被油渍侵蚀出浅浅的褐色斑。阿彤随手翻了一页，纸上一笔一划像小孩写的，墨迹被雨水晕开几处。她朗读出来，语气还在开玩笑：“爸爸别走——”

声音断了。厨房像是被按住了呼吸的开关，所有蒸汽都朝天花板凝固。陆宥的手停在半空，汤勺在他掌心里变得很重。他没有喊停，也没有把纸抢过来，只是目光冷了又热，像炉火下翻滚的油。

阿彤把纸对着灯光，纸上的字斜了，像从某个角落里窜出来的影。她的嗓音忽然缩成一根针，尖得疼：“这是——谁写的？”

陆宥终于把汤勺放下，放得那么轻，好像怕惊醒什么。他说话短而干净，“我孩子。”

阿彤的呼吸漏了半拍，笑声被冲淡成透明的水。她手上的蒜刀发出轻响，落在砧板上。她习惯性地把话往前推去填空，声音变成了探照灯，“你……什么时候有的？”

陆宥转过脸，窗外的雨在他眼角映出细碎的光。他说得慢，声音里每个字都像修过边的瓷器，“三年前。他妈妈走得急，我回去接手。以为能撑得住。”

阿彤吞了口气，手背去擦额角的水雾。她的语气突然收敛，像把锅盖压下去，“那你为什么不说？你知道你隐瞒的样子，像把味道藏在汤底里。”

厨房里又沉了一小会儿，只有油和蒜的香气在说话。陆宥伸手去拿那张纸，指尖碰到纸边，纸轻得像一片落叶。他把纸叠好，放进了围裙口袋，动作里有一种囚禁的温柔。

阿彤盯着他的手指，忽然说出一句像是戏谑也像是承诺的话，夹着她惯有的快板，“那你以后要做什么？直播继续？还是——”她停了，像是怕自己把未来说成笑话。

陆宥把锅盖带起来，蒸汽窜出，模糊了他脸的一半。他把盖再扣上，像盖上一封未寄的信。声音很低，但每个字都敲在桌面上，“先别开直播。”

门口放着一个小行李箱，那是从他房间里拖过来的，拉链半开，里面有衣角和一个奶瓶的影子。阿彤看到的时候，笑意消失得干净。她跨过去，手按在箱子上，像按着钟表的秒针。

陆宥走到门口，脚步没有声音。他回过头，眼里有雨也有灯，他把一件旧的围巾解下来，递给阿彤。围巾在她手里垂下，像个答案。

“我得去几天，”他说，“有个进口商要看样。”话很平，像是下单的语气，但阿彤能听出缝隙里藏的东西——不是借口，是距离。

阿彤握着围巾，指节泛白。她看着他，笑得割得出血来，“你走了，谁帮我剥蒜？”她的话是笑，但眼睛里已经带血色。

陆宥没有回她的玩笑，只是在门缝上敲了三下，像是给某个未知的房间回信。他打开门，夜色像锅盖推开一样，冷清而干净。他的身影在门框里削薄，像一张折叠过的地图。

“下周回来。”他说。

门轻轻合上，住在围裙口袋里那张小纸在黑里随着胸口微微跳动。阿彤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围巾，像是抓住了某种未定的温度。雨声又起，敲得更急了。灯下的一只碗被留在桌上，汤面泛着一圈圈涟漪，像有人在水里写了个字，却还没来得及擦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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