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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缝里跑出一条黄光,像被腐蚀的牙。练习室内只剩下最后一盏荧光灯,发出薄薄的嗡嗡声。林然把外套摔在长椅上,手心还有汗,汗里混着消毒水和冷咖啡的苦味。他站着,靠着墙,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胸口敲小鼓。
贺导从门外探进头,面上没有笑。声音像砧板敲菜刀,沉而准:“练完了?检点你的声音,不是喊,是攻击。”他蹲下,手掌按在地板上,指节白。动作干净利落,像在量脉搏。
阿强靠着器材柜,裤脚沾着胶水,嘴里叼着半根劣质香烟,吐出一小圈烟雾:“哎,林子,别墨迹了。再练三遍,我请你喝糖水。”他说话松松垮垮,带着小镇口音,像扔石子。林然挤出一个笑,笑得像被拉长的橡皮。
练声开始。林然把下巴抬一点,像过去导师教的那样,把空气往牙缝里塞满。他的声音第一遍还算稳,第二遍开始有裂缝,第三遍卡住。贺导指着他后脑勺,眼神里有个小钩子:“你得把人吓到骨头里去。”
林然咽下一口干渴,手指在裤缝上磨了一圈。台词要自然,他知道,但今晚像有个薄玻璃罩住喉咙。贺导靠近,几乎是贴着他说话:“把疼痛往外推,像拿刀。”话锋短,像扔骨头。
休息时,林然去开他的储物柜。铁柜里暖和,贴着旧演出海报的一角。没有钱包,只有一份用订书钉夹着的纸。纸上是一张拍立得,颜色已经发脆。画面是练习室——就是现在这间——但空无一人,角落里有张翻开的杂志。拍立得的右下角被压了指纹,黑褐色。
林然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有一句话,笔迹歪歪扭扭:“你躺得挺舒服的。”字像被冷水冲过,笔迹里有个熟悉的弧度,他记得,那是他去年写给自己的便利贴上字的那个弧度。记忆像一把慢火,在手心烧起疼。
他抬头。练习室的空气突然冷了。贺导没说话,阿强丢了烟头,用脚把它蹭灭,发出两下闷响。三个人站成一排,像不同长度的影子。林然的手指按着照片的边缘,指节白。声音从他嗓子里却像被抽出来一块:“谁——会做这种事?”
贺导双眼没有游移,像刮刀刮过黑板:“有人关心你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身后那盏荧光灯突然闪了一下,像一只喘小气的鱼。阿强的笑消失,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低了:“别开玩笑了。这玩意儿荒诞得让人烦。”
林然把拍立得放回柜里,手微微颤。他听见门外有脚步轻轻滑过,是走廊的声音,节奏不紧不慢,像有人在数数。林然走到镜子前,镜子边缘有旧指纹,里面是他自己:眼眶有黑眼圈,嘴唇干裂,像被剪掉过一半。他靠近,看见镜子里自己肩膀后有一道暗影,细长,像手臂。但转身时,身后空空如也。
空气里飘起一种腥味,像铁被摔碎。林然回到柜前,再翻那张照片——指纹边缘多出一道细小裂痕,像被锋利的东西刮过。背面的字下,又被补了一句小字,靠近看几乎是压着写的:“别回头。”
这句话像针,往胸口深扎。贺导的手搭上他的肩膀,力道不重,像叮嘱:“走人早些回去,别给自己添事。”他离开时步子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阿强留下一句半是笑半是嘲讽的话:“练惊悚可要有个底线,别把真实带进来。”
林然把拍立得塞回柜子最底层,手指摸到一粒硬东西——一枚旧别针,别针的一端沾着暗红。他把别针抛在掌心,正面朝下,像一个突然出现的信号。门把手转了一下,门外的走廊灯在尽头熄灭,整个楼道像被刀口割开,一半深沉一半黑。
林然把柜门关上,声音闷得像棺材盖。他靠上柜门背着墙,呼吸开始变短。照片在他心里翻来覆去,背面的字像砂纸,把他磨出个小洞。门缝下的光一点点收拢,像有人把世界往内折叠。最后一闪,像刃一样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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