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把盐味吹进衣襟，夜色里只有灯塔的一盏黄光准时眨眼。林祈站在旧码头的尽头，手里拽着一个破旧的麻袋，脚下的木板因为潮湿而发出迟缓的呻吟。他的影子被灯拉长，又被浪吞回去几分，像一条试图回到海里的鱼。

靠近时，能听到渔网的沙沙声。老罗半弯着腰，指尖在网眼里穿梭，动作像手指写字，沉着且不浪费一个节拍。每穿一针，他的背就往前弯一点，像是把过往的重量都压在那针眼里。

「回来啦？」老罗的声音像海里的礁石，粗糙又直接。他抬眼看了林祈一眼，目光里先是打量，然后是算计，「你这几年在哪儿跑？城里呐？还是哪里出名了？」

林祈把麻袋放下，脚步在木板上留下一圈湿印，他没有直视老罗的眼睛，只把衣袖抹了抹嘴角的盐渍，「城里呐，勉强站稳了。回来看看。」他说话的节奏慢，一字一顿，像把旧时光从嗓子里掏出来。

老罗笑了一下，不好笑。「勉强？年年都听见这两个字。你以为风会等人？不等的，林祈。它只按它的规矩来。」他又低头，手里的网继续走针，针眼里倒映着灯光，像碎了的星。

码头那边，一只小木船半沉在浅水里，船头扎着一条褪色的红布，边角有海藻粘着。林祈看见那布，身子下意识一紧，像是被钩住了一下。他的手贴着船舷，指关节白了。

「你怎么不把它拉上来？」林祈问。声音比刚才更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
老罗停了针，眼角有皱纹连成一行。「这是别人的事了。不是谁的船，是海的。别跟海扯不清。」他说得快，腔调里带着粗口的锋利，但眼神却绕不开那条红布。

林祈绕过船，指尖碰到布的边缘。布有湿的霉味，还有几处被剪过的痕迹。剪口整齐，像有人用心裁过。布下一角，夹着一枚小小的白色物件——像是贝壳打磨成的扣子，也可能是牙，或是骨。

他伸手去拿，手一碰，潮水顺着缝隙滑进掌心，冰得像刀。白色小物掉到掌心，凉得刺骨。林祈的手指微微发抖，他记起很久以前一个夏夜，一个名字在嘴里反复翻转。那名字像个不愿醒来的梦。

「给你。」老罗把渔网拷在一边，声线忽然变得平稳，「有人丢的，就该有人捡。或者该让海再收一收。」

林祈没有接话，他把白色小物握得更紧。灯光下，物件上有一条细小的划痕，像被刻过的字。刻字浅，潮气把笔迹冲淡，只余下一段半隐的线条。他把物件放到唇边，像在听什么未说完的话。

「你记得她的声音吗？」老罗问，像是背后丢了一句旧账。话一落，海鸥叫了一声，像应声的钥匙。

林祈闭上眼，嘴角抽了一下，声音低得像掉进井里，「记得。很轻，很细。像是在偷着笑。」他开眼，目光一下越过老罗，落在远处灯塔的影子里，「我不应该走。」这三个字像硬币敲击木板，声音清脆又刺痛。

老罗没有说话。他又把网摊开，手指沿着旧伤点点。风把红布撕扯了一下，露出布下更深的一段。林祈弯腰，看清了那里——一块小小的木牌，被钉在船舷上，木牌上有两个字，用粗浅的刀痕刻着，潮湿的边缘几乎把字吞没。

林祈的喉头一热，视线定格在那两个字上。字很普通，像海边常见的名字。但他知道，那是她。长久没有被念起的名字，像一条被压在沙底的线，被他无意中拉起。

远处的浪来了又去了，像是不耐烦的观众。林祈站直，手里的白色物件掉在木板上，发出一声细响。他向前一步，向着那艘半沉的船走去，每一步都像是在越过一个自己的过去。风把红布撕下一角，正好揭开木牌的全貌，两个字在灯下清晰得像刀。

林祈弯下身，手指靠近木牌。海风把那两个字吹得颤动。他的指甲触到刻痕，冰冷，像接触到一根被海水侵蚀的骨。手指在刻字上停住，像是在数呼吸。然后，他把手掌按稳在木牌上，声音低到只剩下自言自语：「我回来了。」

灯塔的灯光一次又一次扫过，像心跳。老罗没再说话。海面突然放大了声音，像是要吞掉一切回声。林祈的手掌上，刻字下的一丝裂缝里，藏着一卷半湿的纸——纸边被潮水啃出不整齐的齿，露出一行被海水刮去一半的话：……别……别回……

风把最后两个字吹得支离。他读不清楚全本的句子，只剩下那未说完的否定，像一把未展开的刀，横在胸口。海水拍上木板，带来一阵刺痛，像有人在远处把门重重关上。林祈的视线沿着裂缝往里望，像是在看一张被撕开的脸。夜变得更深，风把那张纸从手边刮走，沿着缝隙钻进黑暗。林祈伸手去抓，手指触到的只有湿冷和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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