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窗帘只开了一条缝。早阳像刀口一样斜进来,割在瓷碗边,划在水汽里。饭香和油烟混在一起,像一张熟悉的脸。妹妹踮着脚,手里攥着那本蓝色练习册,声音小得像被晒薄了。
“别忘了,今天是班上演讲。”老大把锅铲一放,声音平静,像量词,“先把稿子背一遍。”他背对着她,脖颈处的筋在动。
二哥咧嘴,口音重得像石头撞碗:“别当少爷哇,站那儿愣着干啥,快吃饭,吃了才有血气。”他抓了两片咸菜塞进妹妹碗里,像扔下命令。
三哥拄着笔记本,喃喃地数着今天的时间表,句子长得像阶梯:“你把主题从‘家庭’拉到‘选择’上的话,会更有结构,开头一句可以……”他递过来一只荧光笔,颜色认真得不容置疑。
四哥在门框上翻了个白眼,却又故意把妹妹的头发拨到耳后:“别瞎紧张,走出教室就是宽敞的世界,不用把自己摁成一个标签。”话里有笑,但手里却把她的领口掖得平平整整。
五哥默不作声。他把热腾腾的汤碗放在妹妹面前,手指细长,动作沉稳。他不多说话,眼神里却装着一盘经年陆续的账。
最小的第六个先把她的鞋带系好,系得格外用力,像在固定一个要跑远的风筝。“走快点,别让太阳跑了。”他的话短,像口哨。
妹妹把稿子背了一遍,声音在屋子里晃着。她说到了“午夜福利视频家”,停顿了太久,像被什么东西卡住。老大放下铲子,转过身,手里有条折得旧了的手帕,上面还压着一朵薄薄的白花。他把花轻轻放在妹妹手心,指尖碰到她的掌心,温度像押了印一样留住。
“别把自己折成只有一个‘妹妹’。”老大低声说,话很短,不像劝诫,更像交代。他的声音像门闩,定住了所有正要溜开的笑话。
妹妹抬头,眼里忽然有光,但那光很柔弱。她想问为什么,嘴巴张了又合上。三哥趁机把一张小纸条塞进她的口袋,动作像往口袋里放糖,轻而无声。
门口,风吹进来一阵凉,带着楼道里洗衣机不合拍的嗡嗡声。六个人的身影把厨房的灯影拉长,像一排小旗子。妹妹出门前回头,门缝里映出兄弟们忙乱而固定的姿势:有人揉眉,有人拎外套,有人低头看手机。都在做家常的事,却像在做护身的仪式。
她在楼梯间把纸条掏出来,纸上只有一句话,字很小,像被折叠过无数次:“不要把午夜福利视频的伤,变成你的负担。”下面没有署名,只有一条浅浅的指纹。
那一刻,电梯门咔嚓关上。楼下的街灯还没亮,车流把影子拉成长条。妹妹把纸条揉成一团,像是要把一根针藏进掌心。她的呼吸突然觉得重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住了后裔。
车到站的时候,她站在窗边,手里是那团纸。窗外有人笑着说起某个同学的绰号,声音清脆,像玻璃。她把纸摊开,字迹在晨光里有些晃。她想到了厨房里那朵被压扁的白花,想到老大指尖的温度,想到他们在她每一次退缩时不声不响铺好的台阶。
公交车门关上,发动机低鸣。她把纸条放进练习册最里层,当作书签。窗外的城市往后退,楼影和人影交织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敲在胸口的碗。
她没有回头。纸上那句话像一把小刀在胸口轻轻划了一下,疼得不大,却足够让人记住疼的地方。车窗反出六个模糊的厨房影子,最后一盏灯在窗帘缝隙里慢慢熄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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