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的莲灯摇得不稳,光在金碗边上跳。客人笑得大,笑声像布帘子被一股风拽起又压下,压得院子一阵沉寂。沈老把扇子夹在膝上,指肚用力,甲缘发白,声音像磨过的绸:“把钱数清了。”
阿福嗓门粗,嘴里嚼着话,手里却比话快:一摞银票翻到桌面,边角发出薄薄的纸声,“老爷,今儿一落,是两刻半。银子不算错。”他眼里有亮,像捡到鱼骨的人忽然看到肉。
沈素坐在屏风后,不动声色。她把杯中的茶抿了一口,温度把后脑勺一点点烫醒。她听得每一张纸落在桌上的声音,像生米掉进缸里,回声里越堆越沉。她指尖按着绣帕,手心却抬了一点,像要把那声音拉出来看。
客人谈笑间提起远处新开的庄园,话头里全是地皮的丈数和人丁的利息。周知提笔记录,字句平稳,像在给账本写年轮。沈素的眉尾微动,像没人注意的风,掀起一片细碎的灰。
“小姐可曾在那箱里放了些旧物?”阿福忽地问,声音里不带酒,可每个字都像敲进木头。沈老抬眼,视线像一把秤,“放的都是家当。你去看看。”
阿福笑着挪过去,笑容里有自信,也有点儿小心。箱板开了,风从缝里钻进来,带着冬日的腥味和油灯的旧胶香。箱里是缠得整齐的布,绸子上露出一角青花瓷,和一个小小的木盒。
木盒的扣子生了锈,像人的指节,粗糙。阿福拽开盖,一堆东西露出:碎银、几枚玉佩、一个缩小的红绸包。沈素不由自主地站起,脚尖在地砖上划出细微的砂石声。
她把手伸进去,摸到了那块玉。冰。像早晨的雨。玉下面,是折叠成方的小纸,边角泛黄,边缘糊了些油。她的手指抖了一下,纸被抽了出来,展开时纸的褶皱像老井的涟漪。
字很小,墨已脱。她认得那笔触。像夜灯下抹来的烟。上头写的是名字——“素儿”。下面还有三行,最末一行,字迹压得深,像有人咬牙写出:“抵债期三年,未归者身价归主。”
阿福的笑声在那一刻断成两截。沈老的手板落在桌面,指节深陷木纹,像是把木头劈开了一道缝。他的声音干了,像老井撒尽了水:“这不过是古老规矩。”
沈素的视线没有离开那纸。院里的琴声突然停,瓷碗里的汤面泛起一个圆圈,像被谁的指尖碰过。她脑里像被什么扯了一下:母亲走过厨房,留下的手印还在油布上,指节间夹着的那股苦涩,是她小时候学不会的味道。
她慢慢把纸对折,像折一把匕首。声音温而低:“这是买卖。卖得是一个人的日子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落在桌上的银票上,发出金属的回音。客人们的笑渐渐停──有人低头,有人换了话题,像换了船桅。
阿福结巴着想辩解,话被沈老一把捂住。沈老的眼里竟露出了一丝匆忙的光,像被灯光照见的老屋檩条,裂了。沈素把那张纸收进袖里,手背贴着冷意,像一枚刀片伸向胸口。
窗外,街角的锣鼓声又起,声音近了,近得像家门被敲开的节拍。沈素站得笔直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她合上箱盖,扣子落下的声音像一枚硬币掉进深井,消失得干净。
她转身,走到门沿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,像一条被碾过的纸。她没有回头。但口里含着最后一句话,像给自己念的账:“三年之后,如果有人来讨赎身,记得把名字念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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