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铺靠着河，窗外桃树把光切成一片片粉色的碎影。凉风带进来茶叶翻滚的气息，和泥土里长出来的甜，像是把记忆揉得又软又粘。梁溪把青瓷盘子叠得整齐，手指沿着杯沿摸过，指尖传来一圈温度——不是热，是记忆沉下去的沉。

门口的老仲蹬着脚进来，鞋底拍下两下灰尘，声音像磨铁的刃。“客人来啦。”他把帽檐往后一掀，话里没有笑，“不是一般的客人。”他说完又啧了啧嘴，像是咽下一口话没咽下去。

门被推开，一个人进来。衣角干净，步子不急不慢，像学堂里走出来的。林清坐下的时候不看梁溪，只看窗外那棵桃树，眼里有光，又像有东西在灭光的边缘游走。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把每个字都放正了位置：“你还在这儿开着茶店。”

梁溪把水抱起来，水在壶里有自己的节律。她把火调小，手腕不动，手背的青筋像细线，绷着。茶叶进杯的那一刻，叶片在热气里伸了个懒腰，白桃的香先到了鼻子，然后才敲开胸口。她把杯推过去，动作像给一个危险的物件递过去，稳，但带着距离。

老仲蹲在一边，叉着胳膊，粗声道：“话别说太敞，别把旧账都翻上来，茶这东西，翻了就苦。”林清看了他一眼，眉一沉，像是发现纸上有褶子。他抽出一只小铁盒，盖上有锈痕，声音是细的历史被刮过：“我带了些东西，或许你该看看。”

铁盒打开时，空气里仿佛被割了一道缝。一张照片被摊在阳光下，边角的光被磨得透明。照片里有个孩子，睡着，耳后插着一朵小小的桃花，他的鼻子是熟悉的弧线，睡得安静得像从未被世界打扰过。梁溪的手指抖了两下，指尖触到照片的边缘，像是触到了别人给的热度。

“他是谁？”她的声音短。空气里只剩茶在呼吸。林清把目光收回来，平静得像读一段早就想读的经文：“是你留下的——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荒唐，但我知道。”老仲的嘴里溜出一声低哼，像被绊了一下。“当年你走得匆，没人能把话说清。”

梁溪站起来，桌子边的光条把她的影子拉长。她没有喊，不用喊，手按在杯沿上，杯沿凉得像被时间刮平的刀。她把照片接过来，眼神从照片的孩子移到林清的脸上，那里没有歉意，只有一种早已打磨过的决绝。她把照片放进怀里，像把一把刀收好，然后说：“他叫什么？”

林清低下头，声音像把实话从牙缝里挤出来：“白桃。”这个名字落在屋里，像一个细小的石子丢进了水，倒映里跳出更多的涟漪。梁溪的手一松，杯没脱手，但茶水在杯里晃出一圈小小的波纹。她以为自己会哭，会恸地把这些年拆开来数；她没有。她只把照片往袖子里更深地塞了几厘米，像把一条活着的线塞进心里，想结几个结，别让它掉出来。

窗外桃花飘下几片，落在青瓦上，发出湿答答的声响。老仲干咳两声，像想把话拉回去。梁溪抬手，比谁都平静：“你为什么现在来？”林清抬头，光把他的影子分成两半，他说得很慢，每一个音节都压在桌面上：“因为他在照片背后写了你的名字。”

梁溪笑了，是笑，不是笑。笑里有个东西裂开，像老瓷器裂痕里漏出的白光。她把茶杯放下，茶里的浮光抖了一下，与她的瞳孔对齐。她把杯沿指了指，声音干得像擦过纸的边：“把他留下的，交给我。”说完，她转身去关门，门把在手里凉得彻底。门外的风把最后一片桃花吹进门缝，落在门槛上，像一枚投下的软币。她走到窗边，把照片摊开又合上，合得很慢，像在计数。屋里只剩茶香，和一个名字在空气里来回回荡：白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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