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坏了一半，只有靠窗那盏偶尔闪一下。晚上十一点的宿舍更像一只咽着气的箱子，所有人的呼吸被顶上的床板隔成了两个世界。林夕坐在自己的下铺边缘，手里翻着一本翻烂了的笔记，纸页夹着一撮发丝，发丝的末端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。

上铺的老宋翻身，床板咯吱一声像是在诉苦：“谁动我袜子了？又丢哪儿去？”声音粗，带着煤场里的口音。他伸手去摸被窝，指尖碰到一个硬物，皱眉，咕哝了两句，然后又沉了下去。

“别吵。”新来的那个人——顾辰，声音很小，像是叩了门却又怕惊动什么。他低着头，从一个纸箱里抽出东西，动作有种仪式感：先把封口的胶带撕一小段，再慢慢拉开，像剥一层旧伤口的硬皮。

林夕凑过去，看见箱子里整齐地排着一堆被折叠得很平的衣物、几只没名字的鞋盒、一个打磨得发亮的扣子和一叠信。光从走廊缝里漏进来，落在信封的边缘，影子把信封切成两半。她伸手，刚要触碰，顾辰抬手挡住了，他的手很白，关节处有细微的青纹。

“这是别人的。”他说短短一句，像是在陈述天气。

老宋翻身过来，带着鼻子里的酒气，“你又把人东西往这儿堆？谁让你当保管了？”话里有嫌弃，也有好奇。顾辰没有回头，只把一张泛黄的照片从箱子里抽出，照片上是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女孩，背后是一排老旧的学校窗户，光径从窗格子里挤出像刀。

林夕觉得胸口突然紧了一下。她认得那张脸——不是她，却像是某个被遗落的时刻。照片背后，有一行稚嫩的字，墨色已经斑驳：别等我。

没人说话。雨开始敲打窗户，节奏慢，像手指在敲心。顾辰把照片夹回去，手指在纸边留下一条灰色的痕。林夕的指尖还在回想那四个字，像被谁抓了一下。

“你当保管，还是当替身？”老宋笑得粗陋，靠在床框上，脸上的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嘴边。顾辰的眼睛瞬间亮了，他抬头，眼神很重，像有东西压在上面。

“我不是替身。”他说。话极短，像一次断裂。然后他又补了一句，“我只是怕丢。”他的声音里带了冬日的薄雾，冷，却没有侵略性。

林夕想要质问什么，舌头却像被粘住了。她看着顾辰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归位，布面鞋盒被推到最下面，信封揉成一团又抚平，他的动作里有一种习惯性的温柔，像是对待脆弱的东西。

顾辰突然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火车票，票角被揉得软软的。他捏着票，指尖的力道让纸面发出细细的声响。“这是她回来的票。”他说，“我替她买的。她没来。”语气里没有求怜的成分，只有事实的索然。

林夕的心被一根线狠狠牵住，那根线叫做期待被切断的声音。她伸手接过票，纸上印着目的地和一个名字：顾瑶。票的日期是明天。宿舍里的空气瞬间收缩，雨声也像是停顿。

顾辰坐到床沿，扶着膝盖，把头埋进掌心，指节抬起又落下，像要把什么敲碎。“我把她的东西都收了。”他说，“怕别人乱放，怕被洗掉。不知道该送回哪儿，就放在箱子里。等她回来——”他咳了一下，像把一句话咽回去。

老宋抽了根烟，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，“那你还买票干嘛？”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，像催促火车快点开。顾辰看了他一眼，眼底有光，一点都不像怨恨，像下一次下棋时留的伏笔。

“我以为……”他说，“我以为她会来，我以为我能看见她先头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整个人瘦得像一摞纸。林夕感觉到一种刺痛，从胸口直往下，像针扎了一下，那是说出代替了沉默的痛。

她看着那张票，票纸在手心成了冷的实体。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窗上，声音清晰到可怕。顾辰没有看她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你帮我吧，带着这票去她常去的那个站台，我不敢回去看她的眼睛。”

林夕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票，纸边划进掌心，热得像在燃烧。她抬头，顾辰的眼睛里有等待，也有告别。房间里一时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，那种静默里装着一列将要驶离的列车。

她想说不。但声音在胸口凝固成一团沉重。最后，她只是把票放回他手里，手指触到他的掌心，温淳而脆弱。顾辰把票塞回她掌心的那一刻，像是把一封信推到她面前，信封上写着：去或不去，都要给出一个答案。

窗外的雨忽然停了，空气冷得透明。林夕站起身，脚步轻，像是要跨过一条看不见的界线。顾辰又低头去整理那个箱子，动作恢复了平常的细致。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长，像一把被扔在地上的刀。

她把票塞进口袋，票角还凉，像一枚未说完的话。门口的灯泡闪了两下，最终只留下一个暗影。林夕走到门边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顾辰抬头，视线在她身上停了那么一瞬，眼里没有请求，只有一条冻住的话：“别等我回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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