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上潮气往上爬，灯盏在长廊里吐着浅黄的烟。陈陌的靴跟石面敲出节拍，脚步不像匆忙，更像个被什么人盯着的猎物在试探气场。他把斗篷拢紧，肩膀的肌肉习惯性地抖了一下，手指在袖口里绕着一根旧线，动作细小到几乎要被风吞掉。

暮色里，青神楼的庭院里并不热闹。几个病舱的门半掩着，里面传出轻微的呼吸声和翻身的摩擦声。门边站着一名侍者，眉眼像削过，语调像放慢的钟摆，缓缓应了声：“来了。”她叫青婉，声音不长不短，像是把每个字都掂了一遍才放出来。

陈陌不说话，眼睛扫过每道缝隙。院子的气味里有草药的苦和汗的酸，还有烧焦的布絮味。他蹲下，伸手摸了一块擦得发亮的门枢，指尖带走一点凉意。青婉看他动作，眼角有一瞬的收紧，像是承认了什么不该问的事情。

屋里躺着一个人。铁肋——那名字像生锈的铁链，挂在床头。一条胳膊被绷带包得像木桩，嘴里塞着草。见人来，他咧嘴笑，笑声里有烟和酒的味道，“又来干啥？别来听我胡扯。”他说话粗，字字带着刺，声音硬得像敲钉子。

青婉替他按住肩膀的褶子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碎玻璃。她说话把句子按得很平：“他睡得浅，别吵。来的人，我都要记。”她的话并不多，却像条细线，能把气氛拉成直线。陈陌把那根旧线缩回袖中，回应只是点点头，像对一份旧账示意。

气氛像要沉下去。忽然，铁肋的手不知哪来的力气，从被子里摸出一个小木牌，木牌边缘被啃过，名字被磨得发亮。他把牌递过去，声音像有人在刀背上擦：“这是她留的，说是给来的人看。”

陈陌接过牌，手在牌上停住，视线被那几个字钉住了——“莲儿”。他的嘴里像被塞了砂，呼吸倒了一拍。青婉的视线瞬间变了，像灯芯被吸了一口灯油，她缩了一下脖子，薄唇抿成刀口。

铁肋笑得有些不合时宜，“你还记得么？她说过，总有人会回来带走她的名字。”他说出这话时，眼角的皱纹像针刺出新的轨迹。陈陌的手在木牌上翻了个面，那里钉着一张小照片，照片上的女孩对着镜头闭着眼，像睡着了。照片的边角湿了，像是刚被泪擦过。

青婉没有说话，她转身去取一盏灯，灯影把她的背影拉得长长的。她在转身时，喉结一动，声音却平静：“有人需要告别，也有人需要答案。告别很便宜，答案很贵。”她说完就把灯递到陈陌面前，眼神里有着叫不出名的重量。

陈陌把灯举高，光照在照片上，照出女孩唇角的弧。照片里的线条是熟悉的，像他记忆里被磨薄的刀柄。他突然笑了一下，笑声里有碎玻璃，笑得太突兀，屋子里的空气被割出一道细缝。他把木牌放在手心，指尖微微发白，“她——”他停住了，像被钉在那一瞬。

铁肋的声音靠近了两分，近得能听见气息里夹着的烟灰，“别装蒜，陈陌。你来不是为了问名字。”他说话不拐弯，像把矛头扔进火里，火噼啪有响。

陈陌盯着照片，手指滑过女孩锁边的线，一点细小的东西粘在木牌上，温润而黏。他突然把那东西撕下来，竟不是灰尘，而是一缕头发。头发缠在两个指节上，细得像断了的誓言。所有人的呼吸同时收紧，空气里仿佛多了一根针。

青婉的眼眶里有光，不大却真切，她的声音低了又低：“她是被谁带走的，没人问过这和午夜福利视频有什么关系。答案不只是名字，它还牵着脊梁。”她把手放到桌上，指节发白。

屋外一阵风打碎了灯影，门缝里挤进冷。陈陌把头低了低，像是要把话吞回肚子里。他把头发放回木牌上，像把刀放回鞘里。然后，他把木牌夹在掌中，声音平静却像压住了江河：“告诉我地址。”

铁肋咧嘴，笑里有血，“你若知道，早就去夺回了。”他的眼神忽然柔了几分，那是被长期吼出的疲惫，“但若你真的去，别忘了带灯。黑得能把人心偷走。”

外面，灯火被风吹得又歪又亮，像有人在远处摇手臂示意。陈陌站起来，斗篷挽动，影子在地上拉长，像被解开的绳索。他没有看青婉最后一眼，却在门口停了半刻，手掌按在门框上，像要把自己记住的名字烙进去。门带起风，木牌轻轻碰着他的掌心，声音清脆，像一根针抽出来的瞬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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