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像被刀割成两半，雾沿着水面慢慢挪动，像有人在下面拉着布。李俊站在船头，脚趾钩着湿木，手心里有被绳索磨出的老茧。他没有看身后的三个人，只把目光放在对岸那盏孤单的灯上。灯光一晃，像是有人在岸边不停点着火把，耐心地等待着什么。

老篙手里的舵杆微微颤抖。老篙叫老马，嗓子像磨过砂纸，话短且重，“俊儿，今夜水浅，慢点儿划。”他每次叫李俊都是加个儿，像在清点欠账。

“听潮。”李俊靠在船梢，语气平平，像念一件简单的事。雨还没落，空气里先有了被雨压下去的味道。水瓣拍打船舷，声音干净而密章，像有人在背后数秒。

年轻的张飘手握长篙，手指白了又红。他是第一次跟李俊上这么大的弯道，话多，语速快，“是不是他们设了埋伏？我看灯有节奏，像人有号令的。”他说话总爱用‘是不是’开头，像把世界当成可以一步步验证的问题。

李俊把视线拉回，慢慢抬手指了指对岸。那儿的水草丛里，隐约有一片黑影挪动，像一团被水托着的死人。风推着黑影，黑影里有零碎的亮点——金属在微光里碰撞出刺眼的线条。

“别想多，靠近就知道。”李俊把袖子卷高，露出前臂上几道浅浅的疤，像地图一般。动作干净，像把事情结底。老马轻咳，手里一根菸燃着，烟不出声，只把夜再次咽下。

船刚过半，岸上传来一声低哨，像开了闸。灯瞬间多了起来，顺着河面展开像一片星海倒灌回来。那些亮点合住成弧，弧里藏着人的影子，呼吸粗重，刀刃闪着冷光。张飘的手一抖，长篙在水里劈出一阵白花。

“靠左！”李俊低喝。话短，像切断一段无用的念头。三艘小艇从暗处爆出，速度像鱼向矛撞来。木桨劈水的声音像铁板敲击，震得人牙关躁动。老马咳嗽得厉害，吐出一滩血，嘴里还带着骂声，“该死的——”

火把靠近，能看到对面人眼里的疲倦。他们不是士兵，只是拿着武器的雇佣者，眼神里有买来的坚硬。为钱，为家，为一纸命令。他们的声音整齐，像被训练过的口琴。突然之间，一个箭影狠狠插在船舷，箭杆带着水渍，箭头上沾着红色——不是血，像染了泥的布。

船一歪，张飘歇斯底里般抓住舵，脸色泛青，“有人倒了！”他吐出四个字，像如果不说出来事情就不会发生。老马的手空空地垂下来，一颗子弹穿过他的胸口，他本能地抓住自己的衣襟，指节暴露出白色，眼里却是那种看到过太多年的平静。

李俊扑向前，动作快得不像话。他单手按住老马的肩，另一手从腰间抽出短刀，刀光短而冷。“别动。”他像在和夜对话，声音低到像把话往水底放。老马的嘴角抽动，像想把什么话说出来却被水堵住。他只是指了指船底，声音轻得像草叶上滑过的水滴，“孩子——”

那四个字像铁锤砸进胸口。李俊脑子里一阵空白，之后是疼。他的视野里，船底处有个湿漉漉的小布团，红色的线绣成一个小小的太阳。张飘的手颤得更厉害，船身又晃了一下，布团滑落，甩出一撮黏在木板上的发丝，短短的，带着一股霉水味。

夜忽然安静下来，像被割去呼吸。岸上的话声停住，火把的焰心抖动，像一只受惊的鸟。李俊的手死死攥住那把刀，刀背上还有水珠和一丝血腥。他把布团拿到灯下，一眼认出绣工的拙劣——那是他小女儿学着花了整整一夜绣的太阳。

老马的眼睛里有光像要落下来，嘴里又咳出血来。李俊把布团放回老马手里，动作很轻，好像怕惊醒了什么。张飘哽咽地笑出声，像是怕笑不成声会把人都吓死。对岸有人开始喊名字，喊得像在点名死人。李俊闭上眼，手指在刀柄上发力。

风收回了湿气，夜像被挤压的布匹，贴上每个人的面。李俊睁眼，眼里是河的黑，嘴里却吐出一句极短的话，“跟我走。”

老马没有回答，只是把小布团紧紧抱在胸口，像拥着最后一盏灯。张飘抓着篙，眼里有火也有水，两股东西混在一起。船在水里滑开，留下两道浑浊的尾迹，尾迹里漂着那一撮短发，像条小小的黑鱼，最后在水纹里慢慢散了开去。

李俊站起，刀收回刀鞘。他的影子被船灯拉长，像两个人，像一个人被分成两部分。河面上，一个白色的小太阳静静漂着，绣线还在水面上微微颤抖。他没有回头，脚下的水声像命令，拖着他们向更黑的弯道驶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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