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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下着细雨,玻璃上一圈圈水珠被风吹成短短的痕迹。她坐在诊室里,椅子有旧医院特有的塑料味,靠背低得把肩胛骨的冷意放大。灯是日光灯,光线薄得像纸,整个房间像被拉平了情绪。她把指甲缝里的灰往外刮,动作机械,像是在整理记忆。
门开了。医生进来,不急,也不慢。领口的听诊器晃着,像个句号在他胸前悬着。男人五十来岁,眉毛里带着一股旧时的精确,说话像割纸——每句话都细碎,边缘锋利。
“化验单出来了。”他把文件放在桌上,手背敲了敲木面,声响短而冷。“不是感染,排除了细菌和真菌。细胞学显示糜烂,坏死倾向,炎症反应过度。”
她想追问什么,却听见自己的嘴里有一股干涩。她的声音软了,“那是什么病?”
医生把眼镜往下推,瞳孔里像是储满了标签,“糜烂病。细胞层次被破坏,互相吞噬。医学上还没一个统一的名字。”言外之意像一只夹着羽毛的铁爪。
窗外雨声忽大忽小,像有人在屋檐下用指甲弹琴。走廊里有人笑,笑声被远端的消毒液味道冲淡,听起来不属于这里。
她记起邻居王叔头顶的斑驳,记起隔壁小孩嘬着手指时指尖发白。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像针,扎在后脑勺。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背,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色,像一条没有被注意到的伤口。
王叔来过诊所一次,回来之后脸上像被剥了一层皮,却还在巷口摆弄着那把旧扇子,用粗糙的声音招呼人:“不碍事,他们就是小题大做。”王叔说话短句,夹杂着口音,像碎石子撞出清脆声。
医生合上报告,手指在纸边摩挲,“有两条路径。观察,或者切除。切除可以缓解局部症状,但可能不完全。观察则需要频繁复查,可能会拖成别的样子。”
“别的样子?”她问,声音微颤。
“扩散。”医生口气平静,像在读温度计上的数字,“从局部到系统,像腐蚀性气体一样,慢慢侵蚀,表面看不到它的深度。”
她突然觉得胸口有个空洞被灯光填满,冷得要碎。她想起夜里邻居老婆儿时的照片,笑得牙齿亮白,忽然觉得那笑容下藏着潮湿的洞口。她本能地把手伸向戒指,戒指卡在指节上不怎么动弹,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留住。
医生的话像卸下的一枚扣子,房间里开始松散,“午夜福利视频可以先做活检,确认范围。”
她眼角有湿意,但不是眼泪。是记忆里的某寸光影被搅动。她忽然想到母亲去世前那句话,声音轻得像从水底飘出:“别当它只是皮肤。”
诊室外,护士敲门进来,手里夹着一张小卡片。她接过,卡上写着下一次复查的时间,字迹被雨打湿一角,墨水渗出,像一枚小小的污点。她用拇指擦了擦,看见指尖留下了淡红色。
她站起来,脚步本该是直的,但鞋跟在地上划出一条短短的低音。医生起身,礼节性的动作,像一位在台上整理讲稿的主持人。“注意保暖,别抓,保持观察。如果疼痛或出现溢液,立刻来。”他又补了一句,“还有,尽量少去人多的地方。”
走廊的灯泡闪了一下,像是注意力被抽走。她出门时,雨停了,空气里有新鲜泥土和某种未名的甜味,像暴露出来的内脏被风吹干的边缘。街上有人扔下一个纸盒,里面的东西湿漉漉地闪着暗光。她停住,心口一紧。
那只纸盒里,是一只被剥去羽毛的小鸟,胸口开着,一个圆洞干净利落,像被人用手掌按过。她从未见过死得这么平静的东西。手一伸,风把她的袖口打湿,她把口袋里的卡片摺了又摺,像是在折叠将要说出口却又咽下的话。
有人从后面粗声喊她的名字,是王叔。他站在雨后的青石路上,扇子靠在膝盖上,口音又粗又短:“别瞎看,走吧,别让风把你的伤吹开。”
她没有回头,手里握着那张复查卡,指尖的红色像未干的信,她突然想把戒指扯下,用力到指尖被白色的肉紧紧挤出一圈。她停了,深吸一口气,像把某个念头压回胸膛。
那一刻,街道尽头的灯光撕开一条窄缝,里面有人影慢慢向他们走来,步子沉稳,像是带着周围所有的静默。她知道,无论选择哪条路,那道缝隙都会越来越宽。她把卡片塞进口袋,声音冷得像水:“好。”
风又起,带来一股咸味。她眼前的一切像一张薄纸,轻易被撕裂。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不是很响的、不容反驳的闷响。她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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