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又开始，像被针扎破的塑料膜，细碎地滴在窗沿。工作室里只剩下荧光灯和两台散热器的低鸣，空气里粘着墨水和过期咖啡的味道。墨白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，指节发白，像预备伸出的弓弦。他不看表，只听到屏幕里那帧一帧跳动的呼吸。

屏幕里是她——他画次序里反复出现的女孩子，头发拢着一撮不服帖的刘海，眼睛总在最后一帧微微左移，像是发现了什么。墨白盯着那微移，眼皮下的血丝像经纬，眼神变得细碎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把手掌放进了早已凉透的咖啡杯里，听到指尖碰触杯壁的声音。

门被撞了一下，大力又不耐烦。洪三进门，鞋底带着雨水，把泥点子甩在门槛上。他一边脱外套一边嚷：“你这还通宵？人可以累死啊，别拿命画图。”话里没有礼貌，只有惯了的急躁和把话丢在地上的重量。

墨白抬眼，嘴角像被线牵着，软软地说：“别吵。”声音低而窄，像从箱子里挤出来的气。洪三走到一半，忽然瞥见屏幕里的女孩子，他先是皱眉，然后像被冷水浇了背：“她怎么又在盯着门口？”

墨白没有回头。他的指尖在画板边缘来回，手背上有一道旧疤，白得像枯叶。那疤他从不问别人的眼神会不会跟上。屏幕里，女孩子的左手无意识地摸到了她的前臂——和墨白的疤走到了一起。动静短促而精确，像是有个人把指尖贴在他的后脑勺上，慢慢按出温度来。

洪三的鼻子一抽，咕哝：“别玩这套灵异把戏了，别吵人心神不宁。”他说话像扔石头，声音会在角落里跳。墨白却只是盯着屏幕，像是在读一个老朋友的信。他的手开始画下下一帧，线条轻得像呼吸。

那一帧里的女孩子抬头。不是微移，不是偏头，而是整张脸像有人轻抬了帘子。她的嘴巴动了一下，声音并不从音箱出来，而是像水下的回音，慢慢在房间里散开：“哥哥。”

洪三的手在空中停了三拍，然后重重放下咖啡杯，杯沿碎了，热液一溅。他的人声瘫掉了：“你听见了吗？这是谁在骗谁？”汗从他额角滑下，像被高温烫出的盐迹。墨白的胸腔像被石头堵住，呼吸歪成了几个短句。

女孩子再次低头，手指在画面上抚过她的手腕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切口，熟悉得像镜子里的自己。墨白的手颤了——他记得小时候自己也在那地方划过纸张。屏幕里的血不是红色，而是墨色，缓慢地从切口里滴落，一滴，两滴，在纸上渗开，形成了一个黑色的指纹。

指纹的形状像母亲戒指上的一个小缺口。墨白猛地想起，母亲走那天，戒指里就卡着一小块牙釉，像被咬碎的月牙。那念头像针扎进胸膛。他的视线在屏幕和桌面之间狂奔——指纹在画纸上皱缩，最后竟然慢慢扩散出一条头发细的裂纹，裂纹延伸，穿过显示器的反光，像一道裂缝要把他和世界隔开。

洪三后退一步，脚步踢到画箱，里面的铅笔滚落出声。屋里短暂空了一拍，雨声像被放大。墨白把手掌按在桌面上，感觉到什么粘在指尖上，他低头一看，指尖上竟然沾着薄薄一层墨一样的干结——不是墨水。像是已经被按印过的皮屑。

女孩子抬头，眼睛在屏幕的反光里清得可怕。她嘴角有一点点的弯，不是笑，也不是哭，更像是承认。她的声音再次来，却更近了：“我在这里等了很久，别走。”那三个字像最后一根绳索，被慢慢拉紧，房间里的空气骤然细小地颤动。

门外忽然响起敲击，节奏慢得像人在数息。洪三的脸色沉成了一片泥土。“谁他妈敲门？”他喊，声音里有了破口，但没有人回答。墨白的头几乎要从肩膀上垮下，他转头看向门缝。门缝那条黑线里，雨水沿着木纹滴落，滴在地板上，发出轻薄而确凿的声。

屏幕里，女孩子的手抬起，手背朝向他。她的手掌上，有一行字缓缓显现——笔迹刮得不稳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骨头里挖出来的。“别忘了关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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