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锅里的粥咕噜着,像受了惊的水珠不停打着小圈。冬天的热气在狭窄的厨房里悬着,贴在窗玻璃上的霜花被反复抹成一条条雾线。阿叶用木勺背沿着铁锅边划了一圈,声音干净而有节奏,她的手指上还有一点洗碗皱纹的白茬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,老赵把一团用黄旧报纸裹着的东西放在桌上。报纸摩擦的声音像刮过窗台的风。老赵的声音像冬夜里的炉灰,粗而带着土味:“这玩意儿,跟你们说了,留着也碍事。你得替我看看,阿叶。”
阿叶没有抬头,只把勺子停在半空,勺心里粘着一圈薄粥,晃动出一层微弱的亮光。“拿来。”她的语气不热不冷,像把衣服摊平。
老赵咕哝着把报纸撕开,露出一个小东西——一张被折成嘴形的旧纸片,边缘有被手指啃过的细小锯齿。纸上还有一撮被压成褐色的东西,像果酱干掉留下的痕迹。老赵看那纸片时眼睛先是沉下去,又硬生生顶了回来:“这是小嘴她留下的。奶奶的手艺,缝的。你们别笑,别笑。”
厨房里的空气突然冻结了。阿叶把粥勺放下,手指在锅沿上沾了粥,又把粥抹在木勺里,像要把某种东西覆盖。她的目光没有闪开,盯着那纸片的边缘,好像能穿过纸看到过去。
“小嘴?”站在门口的安,声音像手机里跳出的提示音,短短的,带着不耐烦,“谁给这名字的,叫得像什么玩具。”
老赵的指节敲了敲桌面,“是孩子们起的。小嘴嘴巴小,爱吃却不爱张,吃东西总是偷偷含着。”他说到这儿,声音忽然软了,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在锁孔里挣扎。“她那阵子饿得厉害。人有时候,饿得就把心也裁着了。”
阿叶伸手,指尖轻轻碰到纸片。纸的触感是干的,像遗忘的皮。她把纸片摊开,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——旧得发黄,照片角落被齿印咬掉了一小块,一道缺口像是故意留的口子。照片里一个女孩在风里笑,眼角有一条小小的皱纹,牙齿齐整却缺了右下方一颗门牙。
这一刻,连粥的蒸气都静止了。老赵的手开始抖,抖得像要把桌上的碗拨翻。他低着头,像是在和往事对话,又像是在往自己的胸口挖洞。安倒吸一口气,像是被冷水扑了一脸,声音又急又短:“那孩子呢?你是不是把她——”
老赵抬眼,眼里像有两盏小灯在颤。那句话像被舌头割过,挤不出来全本的形状。他只是艰难地吐出两个字:“走了。”
走了。这个词像一扇窄门在房间里关上,咔哒。阿叶看着照片,手指不自觉地沿着那被咬掉的照片边缘游走,触碰到的是一条小小的牙印,清晰得痛。她的喉咙里有东西突然塌下去,像一层薄薄的地板被一脚踹穿。
厨房的灯光在照片上翻卷,女孩的笑逐渐模糊。阿叶把纸片放近火边,火舌舔了一下,纸边先是卷起,又慢慢变黑。老赵突然站起,手伸向那张纸,动作慌乱而无力:“别烧。别……”
阿叶没有回答。她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寂静,如同湖面被夜风划过后留下的光。她松手,让纸片在火里呜呜作响。纸燃到一半,隐约有柔软的东西掉落在桌上——一撮小小的发丝,已经褪色,像冬天的草。
老赵猛地收回手,声音裂成两半:“那是我孙女的头发。你不能……”他的话被噎回去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喉咙。屋子里一阵短促的呼吸,连安也抿着嘴,不敢添一字。
阿叶弯腰,从桌缝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碟,碟子里原本放着粥匙的影子。她把那撮发丝放到碟子上,然后又拿起木勺,把锅里的粥舀了一碗,稳稳地放在碟边。她说话时声音很轻,却撞在每个人的耳鼓上:“给她留一碗,别急着把她全都忘了。”
老赵像被什么拉住的布娃娃,颤着伸手。他的指尖摸到碗边的时候,声音崩溃成一串回声:“她总是把嘴塞得鼓鼓的,就像怕别人抢走。”他笑出了声音,带着呐喊后的破碎,“我还以为,吃饱了就不会走了。”
阿叶没有回头,也没有再说话。她把火微调小,放下勺子,然后在碟子对面放了一把空着的勺子,勺面向里,像在等什么。空气里剩下的不是安静,而是一种被未说出口填满的空位。屋外风又一次敲在窗上,像有人在屋檐下敲着小小的门,声音清脆而无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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