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先是从窗外的屋檐上滴下来,后又像有人按了开关一样齐刷刷地落在塑料雨棚上,发出一列短促的响声。李燕站在旧书桌边,手里是一只发黄的纸箱,箱子侧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:完本听书。字迹拥挤,像是赶着写完什么。她的手指在纸箱边缘来回试探,像在摸老屋的脉搏。
门被推开,一个人站在门口,脚上的胶鞋还挂着雨点。宋大伯进来时先把外衣的水甩了两下,声音像磨刀:“把老东西翻出来?别把灰都翻飞了。”他的口音粗糙,像路边摊的炭火,句子短,带着家常的锋利。
李燕没有回答。她把箱子放在桌上,搬出一台旧阅读器,插上耳机,手指稳得出奇,像年久的工匠。屋里灯泡很黄,照得桌面上一圈又一圈。雨声成了背景,钟表的秒针在墙上走得有些重。
阅读器咔嚓一声,磁带的头带出丝状的噪音,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呼吸声。那声音很熟悉,却被时间磨得软绵——是她母亲。母亲的声音没有哭,也没有劝,说话像念账:“张三,1978年……李四,1982年……小冬,1989年4月14日……”每个名字都像刻在木头上的刻刀,清而冷。
宋大伯背靠着门框,双手搓着掌心,声音不自觉地低了:“这是什么当儿的话?”他的话里有怀疑,有好奇,也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粗声。李燕把耳机一边摘下来,头微微偏,像是在听屋子的回声。她的嘴唇动了,但声音很小:“她把人名全念下来了。像清单一样。”
磁带继续,母亲的语调忽然变了,变得更近、更像是跟某个人对话。“你要记住,别告诉任何人。尤其是他。”录音里那句“尤其是他”像是被压了手的铃铛,敲在房间的每一处空隙。李燕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,像有人把她从里面拉了出来。
她的指尖忽然发抖,把桌上的一张照片抖落到地。照片是褪色的,小冬在照片里笑得很大,头发被风吹得蓬起来,额头上有一处浅浅的暗痕。宋大伯弯腰去捡,手指触到照片边缘时停了一下,像是不敢看更久。他咕哝一句:“这孩子……”语气里带着不甘。
房间里的空气开始厚了。雨声变缓,像把外面的世界隔开。李燕把耳机又戴上,手按住阅读器的暂停键,指节泛白。她想把话从喉咙里拽出来,却只吐出一小段:“小冬,那天……”话没说完,像被切断的线。
门外有人停了脚步。脚步声不是雨声,也不是风。它是另一个节奏,稳稳地靠近门槛。李燕听见,手在灯光下偷偷发冷。她把眼神移向门口,磁带里母亲的声音还在继续,像是没有结尾的名单。门把被轻轻扭动了一下,一片声音停止在瞬间,像被刀切开。李燕的手搭在阅读器上。她没有站起来,只望着门,声音里无声地问了一句:你回来了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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