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先是轻，后来像有计划地用力。街灯下的水面被针般推成一圈一圈的笑，屋檐滴答，整条巷子像个慢吞吞的钟。林禾站在门口，衣襟被冷雨打湿，肩上的布包沉着水的气味。他没有立刻进去，先把帽檐往下拉了两寸，像是在给自己延长一个迟疑的呼吸。

门吱的一声开了，屋里暖得几乎可以听见土壤的呼吸。招待的是个中年男人，嘴里有油烟味，声音粗糙但不急躁：“这么晚了，外面下这么大，你是要住下还是借个屋子暖暖？”他把手上的围裙拍了拍，动作像是把雨也拍走。

林禾没有回答，直接把布包摊到桌上。那布包被雨水抚得发亮，边角缝出了几针新的线迹，像是被人匆匆修补过的记忆。男人蹲下探头看了看，然后咧嘴笑，笑里有矿石似的坚硬：“这东西看着像老人的手工货。行，暖杯茶先。”

茶是苦的，苦得把空气里的潮湿咬出形状。林禾抿了一小口，嘴唇冻得发白。他抬头时，屋子的另一端有个女人在灯光下摇着蒲扇，眼角的湿痕还没干。她叫雨绫，声音不多，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折叠的纸，边缘锋利。

雨绫看着林禾，像是在看一件熟悉又陌生的旧衣：她的视线不长，只是轻轻落在他的肩上，像是确认雨水的位置。“你是来找水的？”她问，话里没有问号的急切，像是一句陈述。

林禾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布包的拉链，颤了一下。拉链发出干涩的声响，仿佛有人在旧屋里翻开一页被时间粘住的信。他没有立刻说出理由，只回道：“有人说，濡湿师能听见水的名字。”

招待男人的笑收了，像撤下了窗帘。雨绫合上蒲扇，手指在扇面上缝了一个小节，动作像是把一个结系牢。“濡湿师会听，但不一定会答。”她的声音拉平了几分，就像是海面被风压平的那一瞬。

林禾把布包打开。一块小小的襟章掉在桌上，领口处缝着褪色的绣线。那绣线是孩童随手打的结，粗糙而不成形。雨绫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，亮得像被雨刷过的玻璃。她伸出手，指尖颤抖着触碰那绣线，触感像是触到了自己的旧痛。

“这……”她吞了一口气，声音变得阻塞。“这是志辰的。”她的手背立刻冰冷，像是被抽去了血液。屋里突然沉下去，除了屋檐的水声，什么也听不见。林禾看着她，想起自己在河边丢弃的那件小小红坎肩，想起小时候被雨湿透之后母亲干燥衣物时手上的苔藓味。

招待男人翻了翻袖子，眼里有不太合时宜的好奇：“你说是谁丢的？”他的话像是想把沉重搁回平常。雨绫抬头，眼眶一圈水光，却没有流下来。她笑得奇怪，像是把过往的伤口用力抻开再缝上：“不是丢的。是留下的。”

林禾听这句话的时候，布包里冷不丁掉出一粒小小的玻璃珠，落到地板上弹了一下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那声音急促而晶亮，像是掌心里突然出现的心跳。雨绫的手抓住那颗珠子，像是抓住了别人遗落的灵魂。

她把珠子放在灯下，细看它里的水纹。水纹动得慢，像是被困在冬天里的鱼。雨绫的唇瘪了又鼓，轻声说道：“他在雨夜里学会了把自己的名字折成水，然后把它放进小瓶子里。说是怕名字被风带走。”她停了一下，眼神像一片裂开的冰：“最后一个瓶子，是我收的。窗外的雨，把它打翻了。”

这话像一只针，直扎进林禾的胸口。天花板上的灯光摇晃了一下，屋外的雨声仿佛在那一刻放大，变成了潮水的脚步。林禾伸手，指尖还沾着刚才雨水的凉，他没有说话，但他从布包里抽出另一件东西——一只小小的手套，仍残存着半截褪色的绣线。

雨绫看见手套的那一瞬，整个人像被从椅子上拉直。她的嘴角颤抖，声音忽然破得像碎玻璃：“这不是志辰的，这是——”她停住，整个屋子像被按了暂停键。招待男人把围裙的角堆成拳头，眉头沉了下去。

外面的雨像是得了消息，猛然更急。窗玻璃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掌印，是湿的，边缘锋利得让人痛。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被那道掌印吸过去。林禾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，他知道那掌印的温度和方向。

雨绫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：“有人把名字还给了我。”

门外的雨把夜推得更深。林禾靠近窗，指尖沾湿了掌印的边缘。他没有把手抽回，窗玻璃这回回以同样的力度回应——外面，另一只手，和他手掌大小一般，正从雨里慢慢把掌心按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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