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仍留着晚雨的凉。石阶上濡着一圈圈黑影,灯笼光晕在水珠里颤动,像有人眨眼。顾卿的手紧攥着袖口,指节发白,指尖有一道旧疤,像被针刺过一般。她把目光压在那处疤上,像是要从记忆里把它挑出,撕开看个清楚。
风从西厢窄窗缝里钻进,带着泥土和桂花的碎香。小厮王三在门外低着头,将帘子掀起一点,声音带着泥土的粗糙:“外头来了人,回话要紧。”
顾卿没有马上转头,她的指尖细微动了下,像是习惯性地摸索。声音来的时候,像被压得低低的琴弦: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开时,脚步先进去。沈墨的靴子落在青石上,声响沉重。他脱了斗篷,肩上的雨珠在灯下尖利地闪了几下。整个人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碑,眼神却总在四下里测量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顾卿看他的方式没有惊喜,也没有等待。只是一句话,像验票那样平静。
沈墨把斗篷甩到椅背,坐得笔挺。他说话短,每个词都像敲在木头上:“我回来了。”
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钟表的滴答。顾卿抬起下巴,眸子里有很细的光,像刀在磨:“你回来了,带回了什么?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沓纸,放在桌上,纸边被雨打得卷曲。手指按了按那沓纸上的印泥,指节上的伤口又被映成暗紫。王三走上前,眼里有不自然的期待,像要把什么好消息拎出去。
沈墨没有说好或坏,只把纸推到顾卿面前。她俯身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,影子像一个被拆开的名字。纸上是官印,几个字冷凉:御赐——仍然带着枭首的余温。
顾卿的手指停在字上,指甲掐进掌心,竟然没有出声。长句的忍耐里,突然生出短句的锋利,她低声说:“你拿这些来做什么?”
沈墨把手伸进怀里,这一次,他没有摸纸,而是从里面抽出了一样小东西。东西很小,一股熟悉的油香在狭窄的灯光里被扯出来——一撮发丝,被细细地绑着,绑线是褪色的红。
顾卿的瞳孔猛地收住。过往像潮水翻过。那发香曾在夜里被她搓在掌心,曾用来抵住婴儿的额头。她的手不自觉地伸了过来,手的动作像欠债的人按着桌面,想要索回什么。
沈墨没有赶她的手。他把发簪轻放在桌上,桐木的桌声薄而硬。“你记得这是什么味道吗?”他问。
顾卿摸到发丝时,手抖得厉害,发丝软,像被雨打过的莺羽。她的声音薄如纸片,颤却不散:“这是孩子的发髻。”
沈墨看着那撮发丝,眼里有一种不肯修饰的光。他简短地说:“她活着。”
空气像被抽出了一段来。顾卿的胸口像被谁猛地按了一下,呼吸一下翻了过去。她想笑,想哭,想把这句话吞回去;她也想把那撮发丝抓起来撕碎,像撕碎一个关于过去的谎言。
王三的声音在门外爆开,粗糙而不可抑制:“沈大人,你这话——”
沈墨打断了他。声音低得只是顾卿能听见:“她活着。只是——”他停下,换了个词,像把一把刀在话里磨了磨,“只是已经不是你想象的样子。”
顾卿的世界开始慢慢歪斜。她的视线落在那撮发丝上,原本属于夜里奶香和摇篮歌的东西,此刻被放在桌上,像一张通行证,也像一把钥匙,又像一把刀。
她伸手,几乎要把发丝捏进指缝里,却在离开几寸处怔住了,像是怕揉碎了什么也像怕被什么揉碎。沈墨的眼里有近乎粗糙的温度,他说得干净,没有解释的余地:“她在城北的寓所。你去看,不需我送。”
顾卿闭了闭眼。院子里,一只灯笼的火光忽明忽暗,像人在犹豫。她把手放到桌上,指尖仍能感觉到那撮发丝的冷。最终,她只留下一句话,声音很小,却像砸在石上的铁:“我走了。”
她起身,步子不急不慢,好像每一步都要把自己往回拽。门开时,风又来了,把残留在门槛上的桂花吹成一地白屑。沈墨看着她的背影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,像在数子弹。
门关上的一瞬,院里剩下一盏孤灯和桌上的那撮发丝。灯光抖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摸了一把心。沈墨把手覆在那撮发丝上,声音像掰断了什么,也像是放下什么:“她活着,只是已经不是你想象的样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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