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在黄昏里吱着,像有人在旧日记本上划下一道细长的指纹。乐可把布帘一拉,手背带着灰色的粉末,印在光里成条条浅浅的年轮。屋子不大,窗外是一排干瘪的金银花,像被寒风剥去了名字的手指。
她把一只矮柜的抽屉拉开,动作习惯得像锁了一个老锁。抽屉里整齐地排着小玻璃罐,标签上的字母已经褪成粉末:2012、2013、2014。每个罐口都贴着一圈旧布,布的边缘有干裂的茶色。乐可用食指蹭了蹭,指腹回来的,是一股带着蜜和汗的味道。
“还在呢。”屋外的声音像扔进水缸的石子,沉得动了屋里的尘。王大坤的嗓门粗重,他把半截围裙搭在肩上,走进来时脚步又急又软,像怕踩断什么。王大坤看罐子,眼睛里有种怜惜,像对老屋的旧牙。
乐可没有抬头。她拧开一个最小的罐子,罐口的布声响得生硬。玻璃里是一束干得透薄的金银花,花心处保留着一圈奇怪的白点。她伸出指尖,轻触,指节一下子凉到骨头。
“妈留的?”王大坤问。他说话像捏饼,把句子捏成碎片。乐可吸了口气,声音像在舌尖搓纸:“是。”短。像一把门闩,合上。
她把花瓣拨开,底下滑出一张小小的照片,边缘卷着,纸上有两道泪痕。照片里是一个孩子,咧笑,嘴里缺了门牙,眼睛却像镜子,直直看着镜头。乐可的手微微抖,照片在灯下发亮,像反射回来的问话。
“是谁的?”王大坤把围裙叠好,声音里带着他一贯的笨拙温柔。乐可没有马上回答,她把照片对着光端详,像要把影子里的秘密拉长。照片背面,有一行字,字迹瘦长,像被风吹干的草根:‘别让他知道。’
这句话像冰粒从喉咙掉进胃里。乐可的指甲压进照片边缘,纸层屑屑剥落。她的嘴角一动,手指边沿攥出一小道红。王大坤看见了,脸上突地紧了:他侧身去拿水,动作迅速,像要把什么泼散。
屋外斜阳被老墙切成一段段,光线里有灰尘缓慢下坠。乐可把照片放进掌心,像放入被埋的种子。她想起母亲枯黄的手指,想起家门口那年没人替她点燃的灯——记忆里有个声音一直低着,像没说完的咒。
“你别乱翻。”王大坤的声音低了,他用带着唾液的掌心抹了抹眼角,动作不礼貌但真诚。乐可听见口腔里的空气挤出,像针。她把照片又折了一下,动作干脆,像裁断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手背靠在冷玻璃上。外面的街道空荡,远处有人骑车经过,铃铛清脆短促,像个宣判。乐可把罐子重新盖好,布紧了又紧。屋里回荡着盖盖的声音,像在把心脏按回胸腔。
“她最后写的……”乐可的声音忽然薄,一字一字从窗缝里掉进屋内,“写着:若有一天你看到这张照片,告诉他——午夜福利视频还活着。”
王大坤脸上的皮褶抽动了一下,像被风撩起的纸条。窗外的光投进屋里,落在那张照片上,孩子的笑像一枚被翻出的旧硬币,闪得刺眼。乐可放下照片,指头在罐口上的布沿划出一条暗痕,布纤维的断口像被谁拽开的伤口。
门外传来有人叫名字,急促、带着不确定。乐可听得见脚步,近远交错。她把照片紧紧按在胸口,像按住一个还会动的地方,嘴唇开合成了一个词,却又不出来。屋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和那些被封在玻璃里的花。
她把罐子放回原位,手指在标签上停了一下,最后把那行字划成一条黑线。屋檐下,一瓣金银花掉进门槛的裂缝里,轻轻卡住,白得像未说完的话。乐可没有弯腰去捡,眼睛里却已经把所有的光都收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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