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巷子暗得像摊开的信笺，只剩几盏挂着红纸的灯在风里轻轻翻口。梅把包裹贴在胸前，手心里都是汗，汗很凉。她站在门槛上，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细长的叹息。屋里炉子里还有最后一点火星，玻璃杯里冷了薄薄一层水汽。她听见街那头有人放鞭炮，声音像远处翻页的纸。

桌子铺了红布。多了一双筷子，靠左，空着。梅把筷套摊平，像把某个位置整理好。她的手指有节奏地抚过那只筷子头，指节白。屋檐下的风把门帘掀了两下，像有人急促的呼吸。她不愿看那块空位太久，于是把视线移到包裹上。

门外传来敲门声，节奏不规则。老王的手掌声，带着被冻裂的粗糙。梅朝门缝瞄了一眼，门缝里只有一条影子和呼出的白气。她拉开门，老王把一个信封塞进来，信封边角被雨水软掉，戳出了几处褶皱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梅的声音慢，像在把问题剥开。她把门半掩着，外面的夜像洞口一样收紧。

老王脱掉帽子，帽檐边的霜花还粘着。他站在门外，嘴里有烟的味道，眼睛里藏着一条快走不动的路。话像短石子，一块一块扔进来：“车……翻了。你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像是丢了词。

梅接过信封，指尖暖了又冷。信封里只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和一根已经烧黑的火柴。纸上只有一句话：别等我回家。字迹急促，像被雨打过。她的眼睛一跳，抽出一丝不信。那字不是他的笔迹，但那句，是他会说的话。

“这是谁的？”她把纸展开，声音细长，但没有颤抖。她想要用理智把事情缝合起来，想要把真相裹进逻辑里。老王抬手指了指远处，嘴唇动了，像想把路说清：“船上有人说的。说是晚上撞上了浮标，灯灭了……”

梅的胸腔里转了一下，像有小石子碰撞。她看见桌上的那只筷子，竟然不由自主地握紧了。屋里忽然声音少了，只有火星替她敲着铁器。她把火柴举在手心，黑端像一个小小的心脏。她记得那种点火的声音，记得他总是先吸一口气，嘴唇微抿，像在测量深浅。

“他给你这个了？”她问，指着火柴。老王点点头，眼里有湿，是冷和冷的接力。梅把火柴捏碎，碎末落在手心，像碎了的布条。她知道，那是结束的距离——像一条线，被谁在半夜剪断。

她把那根烧过的火柴丢进茶盏里。盏里的水没有荡开，只是把黑点包了起来。门外有人说了句“吉祥夜”，声音里带着做贼似的无力，旋即被巷子吞没。梅坐下，手还在颤，像木头被雨点敲。

老王想说更多话，却只剩下咳声。他挪步，像要把寒风带进屋，也像要把什么东西留下。梅看着他的背影，眼里有光，不是灯光，是一根极小的索，连着她的过去。她把封口的信折了两下，合在手里，像合住了一个断片。

屋里的钟敲了十二下，声音朴素，敲在木头上也敲在心上。她把那双空着的筷子平放在碗边，一只筷子顶着另一只，角度像一把无声的尺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前，轻轻把门拉开一点。

外头的冷气像刀。门外地上，正对着门槛，躺着一只小孩子的布鞋，鞋面对里，鞋尖沾了湿泥。没有脚印。梅的脚步停住，不能吞下这幅画面。她把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鞋面，感觉湿冷像是从另一侧传来的声音。她没有叫出声。门缝里挤进一条风，把桌上的红灯笼吹得一歪，光在布鞋上跳了一下，然后沉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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