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只有灯泡一根细细地挂着，像一个没睡醒的眼睛。十五的月亮已经爬上屋檐，白得厚，照在瓦片上发出冷冷的响声。小芳坐在二楼的矮台阶上，手里折着纸灯笼，指尖有昨夜没洗干净的胶痕。她的呼吸把灯笼边缘吹得轻轻颤动，像个小小的心跳。

下边父亲在院里摆桌，两个茶杯对着月亮。动作慢，像衡量每一步是否稳当。他的手背满是粗茧，指甲缝里还夹着土。每放下一样东西，他都用袖子抹一遍桌面，抹得手心发红。这动作不自然，像习惯了藏起什么。

“快下来，别冻着。”父亲的声音低而沙，带着家乡口音，像石子落进水里，声音沉下去又回响。小芳没有应声，只把灯笼压得更低，像想把自己缩成一个小东西。

她最终还是下了楼，脚步轻。父亲递过一个茶杯，茶汤透着月光，热气在杯沿上结成一圈雾。小芳接过杯子，指节微白，端得小心，像拿着别人的东西。她看了父亲一眼，眼里有清凉也有锋利。

“妈的事，你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里有节拍，语气平静却像上紧的弦。父亲没看她，视线在院墙那张斑驳的老相框上停了一瞬，随即移开。

父亲清了清喉咙，吐出的气里夹着苦味。“你别老提那事。人死了就是死了，翻来翻去没意思。”他说话的时候舌头硬得像磨过砂纸。话语简短，像把长话斩成块。

小芳的手指敲了敲杯口，声音细小。“她的信呢？你说过要留着等我长大的。”她把每个字都拉得很直。父亲的手停在杯边，颤了一下。

父亲把手塞进后腰的口袋，摸出来一只旧火柴盒，打开，里面只有一根半截烧过的桦木。那半截轻微地冒着灰。父亲把它放在桌上，眼神躲在帽檐后面。“烧了。”他说，尽量平静，“怕你看了难受。”

小芳没有笑，也没有哭。她站起来，绕到桌边，把火柴盒翻过来，里面粘了一角褪色的信封残片。信封上的名字被泪水模糊，笔迹歪歪扭扭，像没睡醒写的字。她伸手去摸，指尖碰到纸的时候，父亲的手比她先一步抓住了那只手，力道猛了一瞬，像一把铁闸。

那一刻，院子里的声音全没了。楼下的灯泡嗡了一声，像被拧紧。小芳看着父亲的掌心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刀口，白色的疤痕在灯光下微微隆起。父亲松开手，像放走一条很沉的鱼。

“你知道吗？”父亲突然说，声音像裂开了的瓦。“那年她走的时候，我把所有信都烧了。以为烧了就能把记忆也烧干净。谁知道——”他咳了一声，喉头像砂纸擦过，“谁知道记忆会跑到抽屉里住着，不出门。”

小芳把那张残片贴在唇边，轻声念出几个被折断的字。父亲的眼睛湿了，但他不够快，泪顺着脸颊下流，浸湿了领口。他没有擦，像怕把什么擦掉。

她终于笑了，一笑里有责备也有解脱：“你就这样把她当成灰，帮你暖被窝，顺手丢到炉子里。她不是灰，爸，她是个人。”她的声音细，却把院子里的空白都填满了。父亲的肩膀颤动了一下，像被拧了一下绳。

父亲把抽屉打开，手指在里面摸索，摸到一个薄薄的信封，递给她。信封没有名字，只有一行皱巴巴的字：“给小芳。”他伸出的手似乎重了千斤。月光正好从屋檐缝里钻进，照在信封的边角上，把那纸薄得像要透出声音。

小芳接过信，指头凉。她慢慢、很慢地拆开，像解一个谜。纸张展开的一瞬，院里刮过一阵风，灯泡晃了一下。父亲的手压在抽屉上，指节发白。他没有说话，像在等答案，也像在害怕答案。

信里只剩下一句话，字不多，墨迹被时间咬得发疼——“等你十五岁那晚，别忘了看月亮。”小芳的唇动了两下，像在吞下一声惊呼。父亲把头埋进双手里，嚷着不出声。月亮在屋檐上，满得像要把话压住，白得让人听不到自己喘气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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