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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屋檐下敲出一个又一个短促的节拍,灯油在铜灯内喘着薄烟。许攸把靴尖拂过门槛上的泥,声音细碎,像有人在帐内把纸翻过来。厅内的桌几被雨水反射出暗光,墨香和湿土混在一起,让人觉得空气里有重量。
祢衡坐在靠窗的木凳上,扇子半掩,指甲有些发黄。他把扇骨掰出一丝缝,眼神从那缝隙里切向许攸,声音像倒水的瓷罐:“许君来得晚。是怕被雨打湿了你的计谋,还是想找个凉快地想清楚怎么说谎?”
许攸没有笑。他把一封折得很紧的信放在案上,指尖按着信封的边缘,不松。语气平静,像是念一份账目:“我问你一句,也许你能回答,或不能。你要的是名,还是一命?”
祢衡笑出声来,声线里有刺。风推开半扇窗,雨点打在檐牙上,像敲击乐。祢衡的笑停得突然,他把扇面一抽,纸上写的几个字被撕得有声:“名?我嫌贵。你给我的,往往是便宜货。”他又合上扇,像把话吞回舌底。
许攸伸手,把信按到更近的地方。灯光照着信封的印章,一个简单的马印,暗淡而冷。许攸说话像斧头:“这是曹营三日内的调令。你可以看看,或是承认你看过,或否认——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知道,知道之后,选项便少了。”
祢衡的手指敲了敲扇骨,敲出不等的节奏。他起身,脚步轻,像踩在刀刃上。他走到案前,指尖几乎触到那封信,却没有伸手去拿。声音变得柔,像是在对着自己说话:“许攸,你用字眼把人折叠起来,放进一个盒子,盖上盖子,就以为完成了礼数。可人不是字。你知道的,这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,就是别人以为是兑换券的'真相'。”
许攸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一样小东西。它被油纸包着,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迹。许攸把油纸扒开一角,那是一根发簪,铜的,簪身刻着细小的花。光照到铜面,亮得像一颗眼。祢衡看见那簪,脸色先是一僵,然后脸颊抽搐出一条纹路——不是悲,是恐慌。
祢衡的声音裂开:“那是……”他没有把名说成全本的词。许攸冷冷接上一句:“她睡在江边的老屋里,没等到你回来。有人拿着这件东西去了县衙,做了笔录。”雨声里,他的话像一把针,扎进木板的缝。
祢衡弯腰,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个长长的线。他的唇翕动,没有出声。过了几息,他猛地把手按到桌上,指尖皱成白线,指甲里带出土色的血。他把那枚簪钉在桌面上,用力。铜簪进了木,发出轻微的呻吟声。
许攸看着祢衡,像在看一幅先成的图。微光下,他的眼里没有怜悯。短句之间,雨又敲了一次,像有人在敲一个算命的器具:“你要名,我给;要命,我也能给。只要你告诉我,你愿不愿意把手伸进那个火里。”
祢衡抬头,眼底像积了雾。他笑,笑里有刀锋:“许攸,你拼命把人分成两半——忠诚和背叛,朋友和贼。可你忘了,刀劈开了,还会有肉的声音。”他把手从桌上抽回来,指尖抹了抹血,指甲下的泥土像在说话。
许攸把发簪从桌上拔起。那动作极快,带出一点血丝挂在簪尖上。灯光里,那线像断了的时间。许攸把簪放回油纸,纸的边缘被血渍染了,一个小小的棕色圈,像一只眼睛闭上了。
窗外的雨忽然变小,像有人在退步。许攸低下头,看着那封信,又看了祢衡。他的声音只剩下最后一项算计:“告诉我,你要怎样还。”
祢衡笑着,而笑里带着一声裂开的脆响。他的嘴角抽动得像是要说很多话,却只说了四个字:“你先说。”
门环被敲了两下。声音不急不缓,像放在别人手里的秤砣。两人同时朝门外看去,灯影在地上摇了一下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湿土和人的脚印——像是有人刚刚走过坟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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