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把咸味拧成刀刃，拍打在码头的老木板上。林云把毡帽按得更低，脚下的甲板吱呀像是要把她的心音带出去。远处山谷里，巨人的影子沿着暮色慢慢爬上来，像一座要落的山。她的手指缠着围巾的末头，动作小得像藏着秘密。

影子靠近，海面被他的大脚压出一圈圈低沉的波纹。巨人停在岸边，鼻息带着泥土和松脂的味道。他的声音从深处挤出来，短句，像石头敲击木船：“来了。”

林云抬头。巨人的眼睛不是黑，但也不温，像被久远的冬日磨平了棱角。“你就是——”她的声线牢牢控制着，不想让颤抖露出太多信息。巨人用那只能握住树干的手，轻轻把她的围巾拉近，指尖粗糙，动作却小心得像捧纸灯。

岸上走来一个小个子女人，布裙边缘缝着细小的花纹，声音像拔过刺的线：“婚约是两边的事，不单是你和他的。”她说话每个字都绷得紧，像在宣读合同。巨人望向她，声音又短又硬：“她愿意么？”

林云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看到巨人的掌心——不是胜利者举起的掌，而是一只老者的手心，中央有一道浅浅的红线，像被烫过的刀痕。红线旁，一条褪色的布带被系着，带子的绣线里绣着小小的花。她认出那是母亲曾给她的发带，背面角落里有母亲那歪歪扭扭的字：云，别回头。

那三个字像弹簧突然回弹。林云的胸口猛地一紧，空气像被绞了一下出去了。围裙女的眼里闪过一瞬儿的犹豫，巨人的手指没有松开那条带子，反而把它捻了捻，像是在念什么。能听见他呼吸里的沙声，他很轻，像怕惊到什么：“这是你的？”

林云伸手去接，手在半空停了两指宽。她看到自己的掌心被他巨大的指节映成小小的谷。那一刻，海风把整个世界都拉成了安静。她把带子攥进掌心，像攥住了一个判决。巨人低下头，他的眼皮软了，声音像岩缝里流出的水：“我一直记得你的名字，别人叫我山祭，我叫它——空着。”

林云听见自己笑出声，笑里有风刮过窗的惊动。她把头靠近巨人的指节，听见他心跳在那指甲边隐隐地颤。话像潮水涌上来，也像锋利的石子丢进静水：“我不想成他的证物，也不想只是你的契约。我要问——你会为我留下名字，还是让我去找回你的母亲？”巨人的手指轻按在她背心上，力道不足以造成疼，但足够把她压进他的世界里。海面投下他们两个奇怪的影子：一块小小的人影和一座停着的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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