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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凉,院里的石板板缝里冒着薄薄的雾。沈璃裹着薄襦站在练功厅中央,脚下的绣鞋绣线皱成细小的褶。她手里一把青瓷杯,杯沿有一道深浅不一的釉裂,像被时间轻轻咬过。屋内只有炉火轻喘,和她每一次努力压住的吸气声。
顾嬷嬷站在一旁,双手交叉在背后,唇角没有笑。她的声音像裁纸的刀:“再笑一次。不是那样的弧度,眼角没到位,嘴也僵。”她把话分得很干净,每句里都带着计算过的轻重。沈璃按住下颌,头一点,笑成一个没有声音的弧。脸颊传来一个筋肉的抽动,她知道那不是笑。
“放下杯。”顾嬷嬷短促。沈璃按规矩把杯放到矮几边缘,指节碰到釉面,冷。她的手心里突然隐隐刺疼,是新生的茧,硬硬地贴着皮。顾嬷嬷用衣袖擦了擦她的袖口,像查验一件不合格的器物,“你若是去京里见人,笑给人看,可别让人看见你手是粗的。”
旁边的小厮阿荣把门半掩,声音里带着街巷的口音:“二小姐,外头早有回话,侯爷吩咐今夜要排练好。”他说话快,像搬柴,句尾总带一股匆忙。沈璃的胸口一闷。她放慢呼吸;胸腔像被人按住。外头的光影跨过窗棂,落在地面上,像被刀割的布。
顾嬷嬷走近一步,手背碰到沈璃的指尖,力度不大,但足够让人清醒。她的声音又变凉了:“记住,表面上的风光,是插在肉里的刀。你要学会把笑容当甲胄。”短促的命令像一只手,按在沈璃的胸口。沈璃想反驳,嘴里却只挤出一个整齐的“是。”
她再次坐到小几前,拿起丝帕开始练曲。手指在弦上跳,指腹磨出细小的白边。音节被她一遍遍拉细,像是在把声带的裂缝缝合。顾嬷嬷的目光不离指尖,像在等待针落。突然,一根弦断了,声音短促而尖利,像玻璃碎裂。沈璃的手僵住,指尖传来那一瞬的痛楚,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看穿的羞怯。
屋里静了。顾嬷嬷没有说话,只伸手把弦取下,声线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:“又乱了。”她把一根新弦递到沈璃面前,动作干净利落。沈璃接过,手微微发抖。指关节的那道白疤在灯光下清晰起来——不是太旧,也不是全新,像是刚被磨光的刀痕。她从没在人前说过这道疤,对母亲离世后的一个夜里,针线不小心划到肉的记忆又翻了上来,像盐撒在半合的伤口。
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,侯爷进了厅,外衣上的花纹在火光里暗了又亮。他站在门口,声音低而有重量:“京中有客,今晚进府。你今晚要弹琴,应当能让客人记住你的名字。”他的目光很短,但像铁铸的标签一样落在沈璃身上。她把手背在身前,掌心那道新旧交织的伤像在有人看时收缩。
顾嬷嬷朝他回了一礼,语气里带着条理分明的计划:“琴曲、箴言、弧度,三样不能落。若是有一处出错,便是府上的短处。”侯爷点点头,声音更低:“今晚若出岔子,婚约可谈,也可撤。”他没有多说,话像冷水倒在平静的池面,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。沈璃听到那句话的瞬间,心像被生生抽走一截,胸口空空的。
晚灯未上,空气里还留着洗过衣物的味道。沈璃抬头,看见窗外远处的青瓦屋脊被夕阳染成暗红,像刀锋。她把指尖凑近灯光,看到掌心里那道白疤在光里发出自己的轮廓。她慢慢闭上眼,唇角终于有了一丝不肯完全到位的弧度。不是为了笑,也不是为了别人。她在心里记下一个字:今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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