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一把旧刷子,刷在窗户上,刷出一格一格错位的光。工作台上散落着稿纸,墨水瓶边缘结了一圈黑色的薄膜。陈墨抬手,把指尖在那层薄膜上刮了一下,残余的黑色在指间晃了两下,像没说完的话。
他在最后一格里添了一个小动作—女孩的手指抠着裤腿的边缝,动作小而不肯放松。灯泡嗡地一声,室内又安静。屋外有人敲门,敲得不是力气,是急。陈墨把笔放下,手背上还沾着一点墨,他拭了拭,像不愿暴露什么。
门被推开,一阵冷气钻进来。一个中年妇人,肩上挂着潮湿的布袋,脸上有些红,像被雨洗过又着了火。她把布袋放在桌上,翻开,露出一叠泛黄的小说手稿和几张折得直角的照片。
“这是你的吗?”她的口音粗糙,像砂纸搓过嘴唇,话里带着不客气的亲热。她的手指拂过一页,指尖停在一张铅笔线条上,像在回味一盘咸菜。
陈墨没起身,只看着那页。那是一个未上墨的面孔,画得很轻,眼睛画得太淡,甚至看不清情绪。可是,耳朵的轮廓,发际线的小缺口——和他记忆里某个人的侧脸吻合。很少的线条,就能把人拉回。陈墨的呼吸里多了冰。
妇人抬头,眯着眼笑:“你小时候画的?咱小区里谁不知道你会画。你可别嫌弃,我在老楼拆改时捡的,怕扔了可惜。”她的声音里没有疑问,只有交代。
陈墨的手指在稿纸边缘点了一下,墨点翻成了一个小黑点,像被戳破的泡。他合上手,声音低而干:“这些是谁的。”
妇人嘴角一撇,不骂不赞:“有字的。那个孩子的字,写得歪歪扭扭,‘别告诉他’三个字,写在最后一页。你看看,是不是你认识的人。”她把那页推过来,力道带着一点强迫。
陈墨伸过去。纸的纹理像皮肤,凹进去又弹回。那行字是孩子的笔迹:不稳、时断时续,第三个字的‘他’写得像被人拽了一下。字下面有淡淡的折痕,像手指按过。
他的手抖了。不是大抖,就像有细针在指头里扎了一下。记忆猛地来:屋子里一盏旧台灯,晚饭还没凉,妹妹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小嗝,把手指塞进他领口里,说:“别告诉他。”她的小嘴里含着糖,声音软得能溶化。那一刻,他以为世界就是这儿,安全得像不能被撕开。
墨水瓶翻了。不是很大的一声,墨水顺着台面往下滴,滴到了那页纸的角上。黑色沿着铅笔线渗开,像一条小小的裂缝向外延伸。陈墨的视野忽然模糊,雨声跳到耳朵里,变成鼓点。
妇人又说话了,带着一种不知是安慰还是好奇的味道:“要不要我帮你找更多?那堆里还夹着一张照片,像是同一个人。你要是想看看,我就去拿。”她的手已经去摸袋子,动作有点急,像是怕时间跑掉。
陈墨没有说话。他把纸折回去,动作缓慢,像对待一件会动的东西。他的手指在折痕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在衡量能不能把它平复。他站起来,影子拖在地上,长得不自然。
他最后看了门外的雨夜一眼。灯光在水洼里碎了。然后转头,开口,声音像削薄了的墨:“把照片给我。”
妇人把照片递过来,指尖带着潮湿。照片正面是模糊的,一个背影和一片空地。翻到背面,有一行小小的字,歪歪扭扭:回家前,不要回头。下面,是一串地址,字迹像被哭过。
陈墨的手合住照片。指缝里是纸的凉。他把照片塞进兜里,外套上还带着雨的味道。门口的楼道里,有人轻轻叫了他名字,不是隔壁的喊声,也不像熟人的唤。声音里带着一丝熟悉的颤抖,好像从他记忆里挤出来的碎片,边缘带血。
灯光在他背后收束成一条细缝。他停住,听着那声响,感觉像被什么命中了。然后,他把门开了。雨湿了门口台阶,也湿了他胸口那张无法放回去的照片。屋门关上,声音细小,却像结了个结。外面,雨继续下,像什么也不知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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