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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被磨碎的布,从屋顶一缕一缕渗下。河面是铅灰色,偶有小舟划过,水头带起一道暗光。码头的柴棚半塌了,湿木头贴着地面,发出苦味。梅指节瘦长,手套早已破了,拢着一捆又一捆的湿柴,手心里全是冷。
“这破东西,拿去干了再说。”老张把柴堆踹成一堆,用鞋跟蹭着泥,声音低而干,“别当我看不出人情账。”他顺手掏出一根火柴,点了根烟。火柴尖端抽泣两下就熄了,湿气把火吞进去。老张咳两声,嘴里带着河里的咸,“雨还没停,着得慢。”
梅没有抬头。她听见雨落在木板上的节奏,就像有人在屋里放着一条条短促的鞭子。她把手里的柴朝棚里塞,更深一些,像在把什么东西往洞里藏。言语在她与老张之间挂着,却没有一次落地。
“梅小姐,”一个平稳的声音从棚口进来,像把秤放在桌上。乔先生手里夹着一本账册,袖口有泥点。他站在门槛,不急不躁,“那批木头有一半是保税的,你们要是不做登记,来日我拿着账本去县里,没得好处。”他的字句像是砍去多余的肉,只留下骨头。
老张哼了一声,眼神里有闪烁,“账是要算的,话是要说的,梅姐,你可别总想着占便宜。”他说得短,像放石子入水。“你这人,太细了。有时候好得快把人心都耗死。”
梅终于抬起头。她的声音压得低,像河面下的潮,“占便宜?我只想把东西处理了。过两天要靠这点儿钱,给孩子治病。”她说得快,像是在赶一列将要错过的船。眼角有湿,没有掉下来。
乔先生翻了翻账,“孩子的名字?”他的每一个问句都像押了重音。梅的手僵在那里,半晌才答,“小宇。”
这两个字像被塞进了屋檐下的积水里,发出短促的响。屋里忽然有了动。一个小身影从棚后钻出来,泥巴挤在裤腿上,眼睛大得像两颗未熟的梅子,小宇看见梅就笑,嘴里还沾着糖纸。
“妈——”他的声音稚嫩,像扯断的绳子。梅一下子朝他伸手,动作干净迅速。老张却先一步,伸脚把一块松油似的布踢到近火口。那布上有黑色斑点,和木头的湿味不一样。老张喃喃:“放着干了,今夜有船要过,点着了有光显得热闹。”
乔先生皱起眉,指尖按住账本的边,“油布不能放在这堆下面,会浸着然后……”他的话还未说完,布角被一颗不知从哪儿飞起的小火星挑中,先是冒出一小圈橙,然后像被压住的喘息,忽然张开了嘴。
火不是画面上的壮丽,它先舔了木头的边缘,嘶嘶的声音像人在细数过错。梅看到火时,先是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长,再被火舌抽细。她喊了一声,手伸进火里去抓小宇。短短一瞬,布料在她袖口里炸出黑色的花纹,热从手臂里向心口推来。
“放手!”老张喊,声音粗得像锤。乔先生倒退一步,账本跌在石板上,翻开是白纸黑字,字迹忽然显得无力。小宇咳了,眼里是惊恐的水,梅把他揽到胸前,湿了头发的他靠在她的肩膀上,像一只冻僵的小鸟。
梅的手心被烧出一块红色,皮肤开裂出微小的线,热像针一样在里面扎。她没有叫出声,只是把手指攥成拳,把整只手按在小宇后背,按得连骨头都像要碎。她的呼吸像被刀割。火把棚里的一切推平,短促的噼啪里像有人在不停地念着名字。
火过后,屋檐下落下了一张照片的残角,黑白的脸在湿纸上起泡。梅伸过去,手颤得厉害,指尖触到照片。那是一张小宇和另一个男人的合影,男人笑得很温和,肩上还有一条旧围巾。照片的一角被火焰吻成深褐色,笑容像被撕裂开一道缝。
老张站到一边,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滑落,声音软了,“你们……谁把那照片藏在木头里?”他的每个字都像是磕到了碎石。乔先生抬手拂了拂额头的雨,目光在照片与梅之间来回,像在做算术。
梅看着手心的疼,像是一颗重石沉下去。她把照片拿起,照片上那条旧围巾的纹路,在半焦的光里清晰得刺目。她的嘴角动了动,声音小得像针扎,“他走了,信上写着再见。”
老张眯起眼,像要把字从空气里捞出来,“谁写的?”
梅的指节抬起,照片的边缘在她指下松散。她把照片塞回到火灰里,像把心事压回去,“他写了给我,不是给你们。”话落,雨声像要把所有话吞进河里。她的肩膀猛然一紧,像被铁绳勒住了一样。她的眼神没有寻找答案,而在火光中看见了一个没有回头的人影,一道被雨洗淡的背影。
最后一刻的静默里,小宇的手缠着梅的指头,温度还在。他的指甲有泥。梅抬头,看向河的方向,远处一盏船灯晃了一下,像有人挥手,但光很快又沉下去。她把烧得半生不熟的照片揉成紧紧的一团,放进怀里,胸口像被锤过。
老张转身要去救更多的柴,乔先生弯下腰捡起账本,手上是灰,手指抖得像在翻页。梅站在湿地上,雨水沿着头发滴落在她裸露的手背上,带着一股焦味。她想说什么,声音堵在喉里,最终只化成一句短得像刀的问:“他真的走了吗?”
风带着火光的余热从河面钻上来,吹得照片碎片在地上翻飞,像是有人在把一段记忆撕成细条,在夜里放着,烧着,听着噼啪。梅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张半焦的笑脸,手指碰到了一角熟悉的折痕——有人在离开时,顺手折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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