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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色被薄雾拉成一片冷灰,窗格上投着碎珀色的影子。春花坐在矮几边,手里捏着一方绣着小兔的薄纱,被指尖来回摩挲得发亮。屋里只有她的呼吸和茶碗里细小的热气,像是要把人一点点蒸干。
门外鞋子声轻,但不是往常回来的急促。是稳重,像带了酒,也像带了别人的话。春花抬头,眼角还带着未散的红,却立刻把它收起来,像人把一片被褥拉紧。
进来的是他,身上的披风自肩往下落作直线,脸上没有来时的笑。脚一抬,雪白的绣花鞋在门槛上留下一道淡浅的痕迹。光把他的侧脸割成硬线条,像一把刀。
“回来早了。”他的声音低,像将一根钉子敲进木头。春花站起,衣袖颤了两下,像风要把花瓣吹散,她把那方薄纱递过去,笑声被压成了平整的声音。
“这是娘留的,说是给第一胎姑娘缝的,若是……”她的话没说完,眼睛先软了。她把希望折成针眼大小,递给他。
他接过,指尖按在绣花上很久。沉默得像一堵墙,最后他把纱团放回桌上,指节发白。“春花,院里有人提亲。”他说得很轻,像念一件旧衣裳的名。
春花的手僵住。屋里的灯晃了一下,仿佛被人抽去一口气。她把指甲陷进掌心,声音出来时比外面夜风都要薄,“谁?”
“王家的次子。”他把名字说得干脆。没有解释,也没有后续。像往日买一头牛的账单。春花还能听见自己心底传来一声闷响,像玻璃被重锤敲过。
屋外传来脚步。老妈子挤进来,两只手抹着额头,鼻子上挂着一层汗珠,声音粗哑而直接:“老爷,别在这儿磨,家里人都知道,三日后就是定日。”
春花看着他们两个,说不出“为什么”。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井里拖出来,“我……我可以等。”
他转过脸,第一次,他的眼下有细碎的疲惫。他眼神挨过她的额头、嘴角、手上的绣纱,像看一件早就该扔掉的旧东西。“等。”他吞了一下,“谁能保证你能等?”
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针,穿进春花胸口。她想抓住什么,却只有空气。屋内的香炉冒出一圈汤色的烟,慢慢上翻。春花的视线落到那方小绣上,绣成的一对小兔的眼睛在烛影里亮了亮。
老妈子咳了一声,粗声粗气:“小姐别傻了,男人眼里的事,咱别去猜。要孩儿就快,要个确凿的。”她的话像撩开了内衣的针,直接刺脏处。
春花突然笑了,笑里没有喜色,只有安静的冷。她把绣纱展开,摊在掌心,看着那对兔子像在笑她的天真。她放下声音,慢慢道:“若是他想要孩子,他会自己去找。不是吗?我也不会去逼他。”
屋里一阵沉寂,像是大家都突然记起了屋外下雨的声音。老妈子想说话,却被一阵风挤了回去。春花把绣纱折好,动作干净,像刀剪过纸。
他靠在门框上,手扶着门,像在撑住什么。门外的月色斜着,照进来一条锋线。他说话时每个字都敲在房梁上:“春花,你别把自己折腾成病人。”
她的喉结动了动,笑意一点一点裂开,“病人也要治疗。要是没人治,那就等着更疼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。屋里的灯仿佛被这句话点亮,又一下子熄灭。
老妈子瞪圆眼,“小姐!”
他没有再说话,只拿过桌上那方绣纱,轻轻放进衣柜的抽屉里。抽屉合上,声音像铁栓落下。春花看着合上的抽屉,像是看见一扇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关上。
她把手放在胸口,手掌能摸到心跳。那跳动不是求饶,也不是示弱,只是清楚地告诉她,还有一些路,她必须一个人走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月光把她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两个。
最后,她转过头,笑得更淡。“你若不来,我也会自己生个家。”
门缝里传来他冷淡的答话:“好,你就去生。”那句话干脆,像裁断。
窗外风起,吹动庭院里那株无人照看的梨树,树枝在月光下敲出细碎的声响,像有人在数着什么。春花的手在窗沿上攥成拳,指甲把皮肉掐出一道浅浅的血痕,鲜红在白布里静静晕开。
她看见血,笑声里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决绝。夜更深了,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一张合得严严实实的床。窗外那株梨树把长长的影子投进房里,像一把带刺的长矛。
春花把手上的血擦在掌心,抬头看向他。目光平静,却像一柄刀,划过他的侧脸,留下一道无法收回的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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