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密的针，扎在站台上发白的招牌和塑料长椅。路灯下的水面翻起一圈圈圈涟漪，像被催眠的钟。杨夜把纸袋放在脚边，手指一根一根地捏着那只塑料手环，指节发白。

江姨撑着一把破了角的黑伞，拖着拖把桶从站台另一头走来。她的步子不急不慢，伞下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儿和糖葫芦摊的焦糖味混在一起。她看见那张靠在膝上的照片，眉头一动，手里擦布的动作停了三秒。

“等车？”她问，直截了当，不先寒暄。话里没有客气，但眼睛在照着照片，像是顺手翻老账。

杨夜抬头，眼睛里有点冷光，像室内冰箱门第一次合上的声音。他把照片推得更近一点：“等十一点的车。”话短，像把句子切干净了再放出来。

江姨伸手去摸那张照片，动作像搓衣裳——先是抚平褶皱，然后指尖沿着孩子的耳朵缘儿划过。孩子睡着，嘴角带了一点被奶水泡开的皱。那耳根上有一处小小的月牙形瘢痕，颜色比皮肤深一点，不碍眼，但在江姨心里像一把细针。

“你怎么会有这张？”她问，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急。她不是问谁给他的，她在问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雨天，这个站台，这个男人的手里。

杨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环翻了一个面，塑料表面有医院的印章和日期。他的拇指盖住了一个字，像是不愿让人看见：“有人说，你会认得。”他说得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敲在玻璃上的小石子，发出清脆刺耳的声音。

江姨的手一僵，抹布在桶沿上滑出一个弧，水滴落地，越过两人的鞋尖。江姨低声咕哝了一句粗口，像是把话从喉咙里攥出：“谁信你这种外行话？”她想要收回手，但又不舍得。

杨夜把盒子打开，里面整齐地放着一条缩成一团的小围巾和一个褪色的医院腕带。围巾的花纹是江姨记忆里那种粗针织的条子，是她二十年没碰过的针法。江姨的手抖了一下，指节上老茧翻出白圈。

“我不是来认亲的。”杨夜说，语气像断线的东西往下掉。他把手环递过去，动作里没有恳求，像是把东西交给一个陌生人的遗物箱。“只是想把她的东西还给她的家人。”

江姨接过手环，手指触到那一行字，像触到刺。字迹歪得厉害，是个孩子写的体，一个熟悉到刺痛的名字——“小溪”。她的胸口猛地一紧，像有什么被往外扯。她看了杨夜，眼里突然有了干涸多年的泪丝，但她的嘴巴先动了，像是要挡住声音：“你别拿这玩意逗我。”

杨夜的嘴唇动了，像有一颗石子被吞下去，声音却依然低：“十年前有人把她放在医院门口，留下了这条围巾和一个名字。那时候我拿走了她的东西，躲在角落里看她被带走。我以为我看到了一切，却什么也没改变。”话停了。他的眼睛里有光，是冷的，也是真实的。

江姨站了起来，伞尖顶着雨，整个人像一座破旧的铁门嘎吱开。她的掌心按着胸口，像压住一团翻腾的东西。雨在她的领口滴落，和她的喘息一起。她终于说出一句话，声音像被磨薄了的刀：“我没有孩子。”

话落处，杨夜竟然笑了，笑得像刀刃轻划脸颊：“我知道。”他说得很轻，却像发起了雷。江姨的肩膀抽了一下，眼里一阵空白，像被人抽走了房间里的家具。她想扑过去抓住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存在，却只抓到一张照片和一条湿了的围巾。

站台的钟敲了一下十一点，秒针急促地跳了两下，像是催促。江姨把手环攥在手里，指甲在塑料上留下一道细小的白痕。她看着杨夜，那句“我没有孩子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，投在他们之间的水面上，激起的涟漪扩散到夜色里，没人知道会停在哪一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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