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灯像被拖慢了节拍，黄得粘稠。她把包放在门口，鞋底在地砖上刮出两个细小的响声。门开了，老师站在门内，肩膀绷着，手指还挂着练功粉末，像是刚从镜子前拉开一段呼吸。

“进来吧，别站门口发抖。”老师的声音干净，像一道练习完毕的音阶，严谨又不多余。她把门一推，屋里立刻涌进消毒水的味道和琴键未落完的余音。地上铺着旧舞毯，墙上镜子被一条白毛巾擦出螺旋的水痕。

我把包扔到沙发上，动作笨拙。灯光下，镜子里的午夜福利视频一左一右，老师把发髻重新扎了两绕，指尖翻检着节拍器，动作里带着习惯的精密。她说话间不抬眼，像是在和自己的节拍较劲，“先热身，十分钟，不准偷懒。”

十分钟后的呼吸已经不再是我一个人的。楼下传来章合通知的广播，没有修饰，词句短促：封控。电梯的灯闪了两下，停在四楼。我听见邻居粗短的脚步声和一个男人的咳嗽，咳声像被门扇切割过，急促又无奈。

老师放下节拍器，手指突然停住了。她的眸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空白，像是被镜面刮去了涂层。她的嘴角微动，像是在拼凑一句平时会说出口的话，但最后只脱出了三个字：“你留下。”

我想推门回去。想在楼道的荧光灯下等消息，想去找那个粗声邻居问一问外面的动静。门被一只手按住了，力道不大，却像是按住了所有的可能性。老师的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紫色印子，像是长时间练习后的旧伤。

她把我带到一间小房，那里曾经放着芭蕾鞋和一张旧课表。屋里只有一张临时铺的床和一个被摞起的木箱，木箱上贴着胶带。她打开木箱，取出一双旧芭蕾鞋，鞋尖上有暗红色的痕迹，不多，却极分明。

“这是？”我问，声音里有被扯开的纱布感。

老师低头看鞋，指腹轻轻抚过那片痕。她的唇线变得柔和。终于，她说话了，字句慢而有重量：“练得太狠，手指会有血。可你必须学会和疼痛并舞，不是躲避。”

房门外，广播又响，提示今天将进行核酸排查。老师坐在床边，背靠着墙，像是完成了一套下潜动作后不得不停下来的身体。她的声音更低了，像是把指令压在胸口：“别靠窗，窗外的声音会让人泄气。”

我靠着门板，听见外面楼层的数字被一遍又一遍报出。每一次数字都像在墙上敲了一个洞。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条，递给我，纸条边缘被反复折叠过，字迹微微发抖：‘第七天，门禁会换人。’

我仔细看见纸条上还有另一行更小的字，是她像在和自己说话般写下的：“不要相信笑得很大的那个人。”那句话落在房间里，没有回声，却像一枚小石子，准确无声地沉进了我胸口。

窗外风起，窗帘被风推动出节奏。我听见老师在整理课单的声音，像是把日子一页页撕下再叠好。她突然站起，走到门口，手指顺着门框划了一条竖线。灯光照在她的侧脸，轮廓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
老师合上门，钥匙在锁芯里转动的声音，清脆、冷硬。那一下，屋里所有的呼吸都被她收了回去。她看着我，眼神里没有命令，只有一条不能讨论的命题：“十四天。留在这里，别出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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