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在风里抖了两下，屋里的影子就开始慢慢伸长。刘半农的手指还留着墨渍，像几条细小的河流，在纸边爬来爬去。他没有开灯的习惯，只有一盏小油灯，黄得像旧报纸。外头下着雨，雨点敲窗框的节奏和他心口的节拍并不一样，但都清楚可数。

门被敲了三下，像急促的锤声。来人是老赵，肩膀上还挂着湿漉漉的雨珠，嘴里叼着半截烟。老赵进门的时候不客气，脱了帽子就把一包东西丢在桌上，手套指缝里还带着煤灰。

“这玩艺儿又上报了，”老赵用粗嗓门把包翻开，边说边叹气，“你这日子，别说安稳，两头都得提防。”他说话像磨叽的老磨轮，语句里总夹着街头的省略词，像把话咬成几块再吞下去。

刘合上眼，慢慢把报纸往身后抽了抽，那动作像是在整理一件旧衣裳。他的声音出来时并不高，也不低，语速有规矩：“报什么，总会有。字还没画完，事就先赶上来了。”话里有书卷气，不急不燥，却能把话钉在桌面上。

老赵从包里取出一张黑白照片，边角磨得糙。照片里是年轻时的刘，笑得不多，眼睛正对着镜头，可是两眼的位置被剪了两个圆洞，光透过纸，像是有人把他的视线挖走了。老赵把照片摔在桌上，眼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率和不安。

桌上的照片静默着，雨声在窗外填词。刘伸出指尖触到那两个空洞，指节压著纸的边缘，纸的温度比他手冷一点。他没有声音地把眼镜推上去，动作像是在把世界的某个结系好。随后，他缓缓说：“他们学会了比骂人更细的手法。”

老赵咳了一声，想挤出个笑，不过笑没到嘴边就收回去了，“你得走一走，躲一躲，别在这儿招人注意。要我说，卷起带走，别留着当靶子。”他的话里有市井的直白，没有修饰，像一块老砖，砸在桌面上回声很厚。

刘把照片折了一下，折痕像刀口。他看了一眼老赵，眼里的平静忽然稀薄了些，像被雨水冲过的纸。他没有立刻答话，只是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把窗扇推开一条缝。冷风钻进来，带着街灯下泥土的味道，也带着远处喊卖声的断片。

他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被写满了小字，墨迹写得急促又不整齐。末尾有几个字，像用刀刻上去的一样——“别让他看见。”刘吞下一下唾沫，手掌在灯光里有了一道白线。他把照片放在油灯旁，让灯光从剪出的眼洞穿过去，两个圆洞里映出小小的火焰。

屋里静得像塌下来的屋顶。刘坐回桌前，手伸向笔筒，却没有拿笔。雨声从快到慢，脚步声从远到近。他终究把手伸进袖子，摸出一张白纸，慢慢地在上面写下三个字，字是他最不愿让人看到的笔迹——但他写了。写完后，他没有看，再把纸揉成一团，放在了油灯的边沿。

火焰舔舐纸团，纸团卷缩，颜色先是变得黄，然后黑掉，最后碎成灰。灰落在桌上，掉进了墨渍里，像被退了色的骨头。刘的影子在墙上被拉长又压短，嘴角没动，眼里有灯火燃尽的样子；老赵站在门口，手还握着帽子，像个不肯离开的证明。

烧尽的那张纸没有留下任何诗句，只有微弱的焦味和两个小小的黑斑。刘望着那斑点，仿佛在看见自己写过的一切被剪掉了视线。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像是给自己，也像是对那张被割去眼睛的照片说的：“记住怎么被看见。”然后起身，把窗彻底打开，让雨把屋里的剩烟都带走。

更多有关刘半农被称为什么诗人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