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上的水已经响了两遍，白蒸汽在小玻璃窗上织出一片模糊的指纹。小岚把手背抵在窗沿，手心还有外套袖口的洗涤剂味。她的声音像按了闸，平稳得刻意：“妈，我下个月走——去深圳，三年合同，工资涨一倍，单位包住。”

阿梅没有立刻看她。她把擀面杖放回到架子上，手指在木柄上转出一圈又一圈的老茧，像在数着什么。半晌才分出一句，带着镇上的口音，慢而短：“包住是好。吃饭有谁管？”

小岚低头，指尖抠起了一个指甲缝里干皮。她用的是医院里学来的腔调，字正腔圆：“生活我要自己安排。妈，你在这儿能住得惯吗？医疗卡——午夜福利视频得…”话还没说完，阿梅举了手挡住。

“医疗卡？你把我的卡放哪儿了？”阿梅抿嘴，像是在防着笑又怕笑出来要哭。厨房的抽屉里有一只破锡盒，盖边磨得发亮。她把锡盒推到桌上，指头抖着翻开。里面整齐叠着小纸团、几枚旧硬币，还有一张折得发亮的车票。车票有褐色的边，印着前年夏天的日期。

小岚伸过去，要了车票，手指贴着纸纹。那是她记忆里熟悉的字体——黄昏时候火车站售票窗口的字跡，票上写着“单程”。她的心口一紧，声音忽然变薄：“妈，你——什么时候买的？”

阿梅把手放在桌上，掌心的纹路像田垄，她回答得很慢，每个字都砸在桌沿上：“买了两回。第一次你忙，第二回我把票揉了。想着你走得怕。你要你自己的路，我就不能挡你。”她的眼睛有湿光，但不流泪。

小岚的胸口像被一只手按住。她想说“你不用跟着”或“午夜福利视频可以商量”，却只听见自己呼吸声在屋里来回撞。窗外有一只麻雀不知哪根枝头一直跳，像在偷听。她看着那张旧票，指尖开始发冷。

阿梅忽然从锡盒里抽出一小包纸，像摘取脆弱的东西——纸里包着一枚干干的小牙齿，和一张小学考试的折角试卷，试卷上用铅笔潦草写着“春风小学三年级小岚”。她把牙齿放在桌上，像是放一枚筹码，说：“这是你小时候掉的。那天你哭得厉害，我把牙带在身上睡了一夜，怕你没得吃。”

小岚的手僵了。小时候的疼痛像老小说，忽然在胸口闪过：门缝被风塞进来的针眼，母亲午夜里的缝补声。她的声音变得滑腻，像被热水烫过：“妈，你为什么留着这些？”

阿梅一笑，笑里有盐：“留着。等你晚上回来，摸摸就知道还是你。人老了，记性不灵，命长了记性就短，得用东西提醒。”她的手按住那枚小牙齿，动作小到几乎无声，像在保护一只受伤的鸟。

屋子里忽然很静。锅里的水吱了一声，像个记号。小岚想把票放回去，想把包塞进行李，想说服母亲去跟她一起去，可喉咙绷得像弓弦。她最后只说了一句，平静却无法回头：“我走了，妈。你别等我。”

阿梅的笑僵在脸上，眼里的光一闪一闪。她伸出粗糙的手，把纸包紧紧捏了一下，然后把那小牙齿放回纸里，放进锡盒里，把车票也放回去。她把盒子推回抽屉，抽屉关的时候声音软得像掉进土里的木头。

小岚站起身，手还搭在椅背上，视线落在窗外街道拐角的影子里。她听到门外有人喊卖早点，脚步匆匆。她低声说：“妈，你别真—”

阿梅打断她，话像一把细小而锋利的刀：“不走。你走了，屋里热闹少。我等着你回来吃的就是你说话的样子。”她停了停，声音忽然轻得几乎是耳语：“你要去好，也别忘了给我打电话，听听你的声音，比这车票有用。”

小岚的眼里有东西在滑。她伸手去摸那只锡盒，手指碰到抽屉里额外的一角纸，是贴着一张小字条：‘若你不回来，票就给你留着，别让别人撕了。’字是母亲的笔迹，拐着弯，笔力很重。

她想起父亲走的那个夜晚，记忆里只有门被风打得一声短促的响声，还有母亲抱着她在被窝里不停抚摸的手。她把锡盒摁在胸前，像抱一个易碎的生命。屋外风把一片树叶卷到窗台上，叶子已经干了，边缘像被咬过。

小岚出门时，阿梅随手把外套搭在她的肩上，动作迟缓但确定。门开的一瞬，冬日的风灌进来，把旧票的纸角吹起。小岚回头看见母亲站在厨房灯下，背影瘦成一根棍子。阿梅没有叫她，也没有进来，屋里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像一个人等车的站台。

门关上。小岚转身的那一刻，听见抽屉里有东西轻轻滑落，像玻璃上的小石子碰撞。她愣了一下，脚步没动。街上的车声把那响声吞没了。门外的风把那张旧车票的边角吹起，露出“单程”两个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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