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分段滑落，敲出不均匀的节拍。厨房的台灯只开了一半，黄光斜着铺在案板上，像一只没有用完的借口。林夕把他的外套摊在腿上，指尖还在抚平那道熟悉的折痕——袖口处的线头总是那样摆着，像他的习惯，像他离开时总会忘的那件事。

门在后面无声地合上。他没看她，背对着窗户，手指里捻着一支烟，但没点燃。呼吸均匀，像是做事前需要的短暂停顿。

“你要走？”她的声音低了点，又拉长了末尾，像是把问题揉软，等着他把结给系好。

“走。”他回得快。没有修饰，也没有留白。声音短，像斩断的绳。空气里忽然清寒。

她笑了一下，那笑不是快乐，像把裂缝用指甲顺了一下边，疼得更明显。她把外套的口袋掏了掏，摸到一叠折好的纸票和一个瘪瘪的钱夹。指尖停在钱包的扣子上，动作刻意放慢，像是想从缓慢里偷出时间。

他转过身去。脸在灯光下有点歪，眼角的皮下浮了一点红，像不该在认真时出现的旧日痕迹。他走近了两步，站在沙发边，手里的烟突然断了，烟蒂掉回纸盒里。

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他的口气像是在解释一门公开课，条理清楚，但声音里装着铁栅栏。话一落，声音就被房间吞掉了。

林夕把手伸进钱包，摸到一张照片，纸温还没转凉。她抽出来摊在掌心——那是一张合照，灯泡下的笑容被洗得高光，背景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去的那条老街。她的嘴角还在上扬，但照片的右侧被剪去一块，剪口很整齐，像用小刀划过。

她愣住了。指尖轻碰那处空白，触感像是碰到皮肉下的空腔。房间里的灯像被吸了一口气，忽然变得更亮，也更冷。

“你……”她想把话挤出来，却听见他的鞋跟在地板上划了两下，像算账的声音。

“我怕你被拖累。”他把玩着烟蒂，眼神看向窗外，好像那儿有别的世界。“你有机会去更远的地方，我不能看着你一步步往后退。”话说得平静，像布，铺得均匀，好像可以盖住一切狼藉。

林夕把照片翻过来，空白那一侧呈现出胶印的白，像是有人切走了她的脸。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贴近，镜中反射出自己紧绷的鼻翼和被灯光削薄的影子。

“剪掉就行了？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薄而清，像是一片玻璃被轻轻敲响，“你以为把我从一张纸上删掉，就能把我从你的世界里剪掉？”

他闭了闭眼，眼皮抖了一下。然后他笑，笑得极短，笑里有点干：“不是剪掉。是保护。”

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划了一道微小的弧线，像在试探能否拼回原状。掌心传来纸张的微微温度。她把照片沿折痕皱起，像是在把自己揉成更小的形状，便于放进任何一个不想被认的口袋里。

“保护？”她把话吐出来，像是用力把一块冰敲碎，“保护我？还是保护你不必承担。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动作慢了下来，像有东西堵在喉间。他走到窗边，手撑着窗框，背影投在雨里，拉出一道长长的细线。

“我不知道怎么用另一种方式牵你。”他终于说，声音像断裂的线头，“所以我选了离开。”

林夕笑了，笑声里带着轻蔑，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把她的发丝掀起。她把那张有缺口的照片放回钱包，用指尖压了压，像是把缺口压进皮里，生怕它又弹出来。

“你离开可以。”她说，语气平静，可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水面，圈圈荡开，“但是别把剪过的纸当成全本的记忆。那不是保护，那是谎言的整齐样子。”

他侧过脸，眼里藏了很久的东西突然露出一个裂缝，像灯泡被指甲划到。然后他转身，把钱包放在桌上，手伸向门把。他的动作快而干脆，像结局应有的速度。

门开了。雨声立刻冲进来，带了冷和湿。他停在门口，背对着房间，肩膀扣着灯光的边儿，像被架着。

“别回头。”他又说了一句。短促无华，仿佛加了最后一道封印。

林夕听见门外鞋底踩水的细碎声逐渐远去。她没有去追。她把那张照片从钱包里抽出来，放在桌上，翻到空白的一面。雨点在窗玻璃上走出密章的路线，玻璃上折出的条纹像是时间在延长。

她伸手摸到照片上那处被剪掉的边缘，指尖被纸割出一道细小的红。那一瞬，她把手收回来，像被现实拉了一个跟头。

门彻底关上了。室内只剩下台灯和那张有缺口的笑脸。林夕把照片贴近胸口，听见自己心跳与纸的摩擦声。她闭上眼，像是想把那处空白缝回去，手在衣料里颤了一下，沿着已经熟悉的轮廓摸索。

灯下，照片的空白处像一张被撕去名字的地图，冷冷地躺着。她终于还是把它放回桌上，让它正面朝下，像是一片不愿看的伤疤。

窗外的雨还在，敲着已经没有人住的节拍。林夕站了很久，到最后，她伸出手，把门把儿扭了两下，像确认一个消失的出口。门锁的声音低而长，像是把两个人的名字从房间里都抽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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