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妆镜的灯泡发出黄黄的光，像是旧楼梯上最后一节台阶。乔铭坐在镜前，胳膊伸进军绿色毛衣的袖口，手指在掌心慢慢摩挲一个银色戒指，指甲边缘有新鲜的线状血痕。他不看镜中自己，只看那枚戒指转了又转，像在算什么账。

门被推开，周璃进来，脚步没有声。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目光先落在桌上的茶杯，茶叶泡得沉了色。她抬手把杯沿擦干净，动作利落，声音也利落：“化妆师说你今天又演得收着点，别当真。”

乔铭抬头，眼里只有镜灯反光，他的声音低得像压扁的琴弦：“我从来没当真过。”话停了，吞声似的。他把戒指放进口袋，食指却还在微微颤。

周璃走近，没坐下，只是把手搭在镜子边框上，指尖触到灯泡的温热。她看他半晌，像是在确认一件旧物还在场。“你知道你看起来累。”她说，字与字之间是精确的距离。

“累。”乔铭点头。声音像扔出去的石子。然后他伸手，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皱得发亮的车票。票面上的日期比今天早了两天，站名写得潦草。周璃眼角动了动，但没有说话。

阿宝从外面探头进来，嗓门一如既往的没有分寸：“老乔，你又跑哪儿去？还带票干嘛？”他把门一关，动作里带着小市民的直率和一点点不加修饰的痛快。

乔铭把车票放在桌上，手背贴着镜面。光在他血色的指节上跳动。他没有解释，只轻声说：“最后一班回去的票。”

周璃的呼吸变得缓慢。她俯身，看见车票下还有一张小照片——照片里有个孩子，抱着一只远看像是布偶的东西，眼睛眯着笑。那笑和现在灯下的周璃不一样，是消失在时间里的真实。

阿宝的笑声戛然而止，空气像被人按住。周璃把照片拿起来，指尖有些颤。她抬头，看向乔铭，眼神里转出一个不太柔软的念头：“那孩子是谁？”

乔铭合上眼睛，目光在黑暗里找东西，像找不到名字。沉默像磁铁，把三个人拉得靠得更紧。声音从他的喉间挤出来：“他叫小河。说过，谢谢我。”

周璃下意识地盯着那句“谢谢我”。那几个字像弹子，在她胸口撞出一个洞。她放下照片，声音比平常短：“你不该一个人承担。”

乔铭轻笑，不带笑意，像是接着说完一段台词：“我也没想着承担。只是——”他停住，手指在戒指上按了按，像是在压一个困了许久的词，“我只是想被疼。”

话落。阿宝伸手想去拍他的肩膀，停在半路。周璃的眼眶湿了，却没有让泪水滑下，她把视线迅速收回，像收回一枚利刃。

气氛突然紧得像被绳子勒住。镜灯嗡嗡作响，像心跳。乔铭站了起来，身子不高，但在这间狭小的化妆间里，他的背影拉长了。周璃说不出安慰的话，阿宝的粗口卡在喉里。

乔铭把照片折好，放回车票旁，动作温柔得近乎疼痛。他把外套搭在椅背，袖口擦过那张照片的边缘，像是怕把它揉皱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回头看了两人一眼，声音低得像门缝里漏风：“我做了票，你们都不必知道。”

门关上，留下灯光和有人遗忘的呼吸。周璃和阿宝同时靠向镜子，但镜中只有他们的轮廓和放在桌上的那张车票。镜灯的黄光把影子拉得长长的，车票像一片浮着的纸，突然很脆弱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周璃没有说话，她伸手把那张车票拾起，指尖触到票角的褶皱，像触到一个不该触碰的过往。她把车票塞进自己口袋，步子快了，声音像摔碎的玻璃：“下次别再偷偷走。”

门外的走廊空荡，鞋跟声消失在远处。乔铭在楼梯间停下，抬头看天。夜色像一张很大的布，盖住了城市的噪音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枚戒指，停在胸口。

他没有哭。声音藏在衣领里。他自言自语，字小得像是怕被别人听见：“我只是想被疼爱。”这句话像被他自己丢进水里，溅起的不是波纹，而是冰凉的沉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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