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褪尽，后殿前的石阶上积着细碎的霜。一个身影坐在石栏上，双腿晃得快，手里捏着一个早已冷了的包子。她一边吃，一边用指节敲着栏杆，节奏像一个人在数着什么。微风把她的发丝吹散，露出耳廓上两个并不对称的耳洞。

步子由远到近。师兄来了，脚步不急却有重量。腰间剑鞘轻响，眼神先扫了扫院落，再落在她脸上时，眉间的线条收紧。师兄声音平静，带着点学究式的慢条斯理：“又来早读？”

她抬头，包子塞得半边嘴，咬了下去，包子皮皱成两道小褶，嘴角却带着笑。声音稚气，像孩子：“早起有利于身体，师兄不嫌弃吧？”

师兄看着她的手，指腹有一圈干茧，掌心的刀疤像是旧伤。他不说话，只把一小堆散落的铜片从袖子边抽出来，丢在石阶上。铜片撞击声很清脆，像是盘算。她眯了眯眼睛，指尖玩弄着最后一片铜片，轻轻一掰，铜片裂成两边，边缘出出血光，仿佛承诺着锋利。

院子里的鸽子被打断了，悄然飞起，留下均匀的羽毛声。师兄的声音低了几分，像是在读注脚：“昨夜练炉声太大，老夫人下令，砍一周外出。”

她笑声短促，带点不屑：“老夫人总是怕声音。可惜，我喜欢声音。”她把包子丢给石阶边的小狗，小狗赶忙抢去，嘴边沾着包子屑。笑容一收，她伸手从腰间抽出一片布，抖开是一张折得旧旧的符。纸边发黄，墨迹却鲜艳——不是外人的字，是门规上的某个名字。师兄的手微微一颤，手背的筋在微光下跳动。

“这是……”师兄的声音低得像是忘了呼吸。他的掌心紧握，指关节白了。院内的风顿时冷了，像有人把门关上。她把符往外一推，像推着一件不痛不痒的玩物：“你要看的话就拿去。别怕，念那里不会烫手。”

师兄弯下身去，捡起那张符，符面上写着的名字让他停住了。名字里有一笔，他记得那笔母亲写字时常常缩进去的斜角。心底某处疼了一下。这种疼像被钝针碰到，突然清楚，却又无处下手。

他的声音突然不再平淡，而是被一种努力压抑的近乎粗鲁的急促打断：“你……你从何处得来这东西？”

她耸肩，嘴角又挂起那种让人烦的轻浮：“门墙下的旧箱子。你不是一直说，老物件不扔的吗？”她把手伸进袖子里，摸出一把看似无害的折尺，合上又弹开，像是小孩玩耍的把戏。可尺口处有一道新鲜的划痕，刀口转动时还滴着薄薄一层血。

师兄的呼吸断成了短句。他忽然发现，围绕他们的寂静有了潜台词——老夫人的命令、昨夜的炉声、箱子里那一摞摞密封的信。每一件事都像齿轮，咬合在错误的地方。石阶上的霜开始融化，水滴沿着铜片落下，像是时间在滴答，带走一个又一个可能的解释。

她听出师兄的慌张，笑得更浅了。突然，声音收得紧，换成了一种几乎听不见的低语：“师兄，你还没弄明白吗？我从来没怕过热，也从没怕过疼。”她把折尺递向师兄，尺面反射的光里，他看到了一条细细的疤，从她颈侧斜向肩膀，疤痕里嵌着黑色的线。像是缝合，也像是刻记。

屋檐下，一只旧钟断续响了两下，像是提醒。师兄的手在抖，指尖靠近折尺的那一瞬，时间像被拉长了。她的眼睛却清得出奇，像没有躲闪的镜子，“师兄，若你现在也把门关上，我便告诉你全部的故事；若不，你就站在那里，等老夫人的脚步。”

院子里再次安静。除了他们，风也停了。师兄的手按在折尺上，指甲压出一个白圈。他一字一顿：“为什么不告诉？”

她笑了，一声干净而冷的笑：“告诉你有什么用？告诉你之后，你就会选择。”她站起来，包子被遗忘在栏上，蒸气在冷空气里直线消散。她转过身，背对着他，肩胛骨在布下微微跳动。然后她的手从袖中抽出那把刀，刀面没有血，却在阳光下一闪，一点点像是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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