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古殿的檐口钻进来，带着山谷里的泥土味和没干的纸灰。檀香在香炉里烂成了黑胶，烟圈一缕一缕地抛出，又被冷空气拉长，像人在屋檐下屏住呼吸。陈墨把灯盏移动了一寸，光滑的铜镜边缘露出一道暗红色的反光。他的手指留着印，指节有细小的颤抖，却不肯让人看出来。

祖衡拄着竹杖，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，慢条斯理：“这是最后一批名录，墨儿，核对过了吗？”他每个字都用力放在尾音上，像是在把时间一片片压平，放进盘子里。

陈墨点头，手里捏着一张折得发软的账纸。纸上有名字，笔迹各不相同，有急促的、也有细密的，来来回回被划掉又重新写上。灯光下，那些划痕像触手，往外伸。突然，一行字像扣住了他的眼——不是他的正式名，而是小时候母亲叫他的乳名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被小手写过的。

“这是谁写的？”阿彪把衣袖一抹，粗声粗气，他的语句像砍柴，短促，刀口上有寒意：“谁把乳名放在名册上，笑话我不认人了？”他靠近来，声音把纸上的墨色搅动了一下。

陈墨没有回答。他把纸再摊开，里面还夹着一小块硬纸片，边角被火烧过。他抽出来的时候，手心忽然凉了——纸片背面有一行字，笔迹颤抖，像临终前的呼吸：母亲的字。那字里有他儿时听过的口气，带着南方细雨般的哽咽。“若我不在，别将名字交付光火。”

空气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祖衡抬头，眼里的平静褪了色，变得像老铜表里漏出的油：“谁在玩这种东西？封名是天道，不是儿戏。”他的话是句式的桥梁，稳住了屋内的节拍，但叶子般的手指在手杖上敲了三下，像不肯放下的疑问。

阿彪嗤笑一声，伸手去抓那纸。他的话更短，更硬：“若是真有祸，先把写的人揪出来，别在这儿唱戏。”他把纸往自己眼前一摊，像把火面摊在桌面上要看它裂出什么来。

陈墨忽然把纸推回去。他的声音低，像沉在泉底的石头：“别再动它了，先听我说。”他做的动作慢而笃定，每个字都像在为将要说出的事实做铺垫。屋里的灯光像是受命一样，忽明忽暗。

他讲起了十年前的夜，母亲在屋后的一株柳树下缝补衣襟，月光像筛子一样落下，穿透布料的纹路。那夜他听见母亲在低声数着名，一遍又一遍，像在念经。最后她把一枚小盒子交给他，叫他好好藏着。盒里是什么，他一直记不清，只记得母亲的手抖得厉害，最后在他耳边压低声线：“若有人来取了此名，便不要让火把它吞了。”

祖衡的眉頭微动，像要把一层尘拂去。他的声音里带了些学究的迟疑：“若此事属实，便不是寻常的误写。墨儿，你确定那是你母亲的字？”

陈墨摸到衣襟下的袖袋，手指触到了那只无名小盒。盒子比他记忆里薄，漆皮开裂。打开时，里面只有一枚小扣子和一撮头发。扣子上缝线断了，头发卷成一丛，表面被焚过的黑边晕开成墨色的花。头发趴在盒底，像一只小动物蜷着。陈墨的手指像被什么冷物抓住，动也不敢动。

阿彪往前一探，眼神突然变得滑稽又可怖：“你藏这种东西做么？要不是你今天把它弄丢了，谁知道会被谁看到。”他笑，笑声里有种被撕开的肚皮感。

陈墨把头发轻轻提起，靠进灯光。那一刹那，他看见头发下面压着一片粘着的纸，纸边缘沾着一颗小小的血珠，已经干成深黑。血珠旁，一行非常短的字：他母亲曾写下的乳名，下面又被人用力划掉，一刀二刀，像是反复折断了一根针。

屋子静得像要坍塌。祖衡吞了口唾沫：“若真有人割出血来写名，便不是普通的封神了。墨儿，你得回想——那夜之后，你母亲可是谁跟过？”他的话像旧钟断了一摆，敲在干硬的木地上。

陈墨的嘴唇动了动，发出一个名字，短到像被掐断：“不知。”他的话像瓶中的烟，慢慢爬上来，却没有出口的勇气。屋里每个人的呼吸都开始叠成一个节拍，像潮水要把人吞进来。

门外，一阵风把檐角的铃铛吹响。铃声清脆，像孩子敲瓷碗。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门缝，那里有一个小纸条被风吹进来，贴在门下。陈墨弯腰拾起，纸上只写了三个字，字迹又熟悉又陌生：别点火。

火舌在灯盏里跳了一下，被这句话钉住。陈墨的手松了一瞬，头发落入掌心，像有东西顺着指缝滑进他的记忆深处。他忽然听见母亲在多年以前的厨房里把锅盖放下的声音，又像钢刀一样把那一声割开。屋内的人都看着他，等着他决定。陈墨合上手，把那撮头发又放回盒里，盖紧。他抬头，眼中没有泪，只有一种冷却后的清醒：“我去查，不带火。”

他转身时，祖衡喊住他，句子慢而重：“墨儿，若你去了，不要带仇，也不要带名。”陈墨的脚步在殿阶上留下两个深浅不一的脚印，走出庙门的瞬间，风把灯罩吹歪了一下，光掉进了青石缝里，像有东西被吞了下去。门在他身后关上——不是轻轻合上的，而是一声实在的、无可挽回的响，像是把某样东西从世界里摘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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