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，像被压扁的白色纸条，沿着木地板伸到桌脚。林清把杯子放回碟里，指尖在杯沿上绕了三圈，停住。茶是凉的，杯沿上有一道被人啜过的唇印，像个没说完的话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不急不缓，像是按着心跳节拍。她听见那敲击落到窗台上，落到盆栽干掉的土里。她不先动。敲门又一次，那敲声像铁钉。

门开了。沈言站在门口，外套湿着微光，肩膀有路灯黄。雨水还沿着衣领往下滴，滴在门口的地砖上，落出一圈一圈小小的黑。沈言的手里夹着一叠纸，纸角已经卷了。

他说：你还在。声音不大，却像把房间里的空气掰了个缝。林清把身子往后挪了一下，靠在椅背上，指节发白。她答：我从来没走。

他把纸放到桌上，动作很慢。纸摞得整整齐齐，像是一本册子。她伸手想去摸，手指却在离开那摞纸三厘米的地方停住。沈言垂头看那叠纸，指尖轻轻翻过一页，像怕翻疼了什么。

他终于抬头，眼里有灯倒影，短促地说：这些年你写的。话像一枚子弹，先沉到胸口。林清的呼吸漏掉一拍，像被人掀掉了空气罩，她记得那些字，记得每一种笔画的歪斜和力道。

她笑，笑得突兀。声音里有尘。她说：你一直留着？他没有回答，手指沿着信边划过，像在数着旧账。沈言的声线低了：我没回信。就这么一句，把屋子里剩下的所有光都扯薄了。

短暂的沉默像凳子上压出的手印。林清把手伸过去，隔着那摞信指腹突然用力。纸堆晃了。她放下手，眼睛亮，像是被盐刺激过。她的声音一层层垒起：那时候你走得很干脆，留下的只是一半的鞋，和午夜福利视频说不出口的话。

沈言冷静得像冬天的窗。他说：我怕写回信会把你变成一件必须，你会在那里等，等到你忘不了我。话里没有解释，只有一把把他收着的东西——他的恐惧，和她的全部。

林清的指甲突然在桌面上磨出一道长长的声音。她把杯子一推，杯子一下摔成两半，茶水溅成几条暗线。玻璃碎片在白色月光里像一堆被切开的心事。她笑声收回，像弹簧断了。

她弯腰，从那摞信里抽出第一封，字迹熟悉到痛。她读出一句话，声音很平静：你说过，如果不在一起，就永远不要再见。那行字没了温度，却把她推到寒风里。纸在她手里湿了，墨迹有一点点晕开，像被雨洗过的地图。

沈言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背，僵硬，却还是碰了。那碰触没有温度传来，只有一个人的回音。他低声说：我以为把你放在抽屉里，就是保存。林清抬头看他的脸，月光像刀口，把他的影子削薄成两层。

她站起来，把信摊开在掌心，随手把最后一页朝窗外扔去。信在空中转了一个圈，坠下去，划出一个短促的声音，落在湿石路上，被雨打湿，字散开像碎掉的承诺。林清没有追。她转身把门关上，动作平静，像完成一件家务。

门带起的风把纸从门缝里吹了进来，片片贴在地板上，月光照到上面，字被光拉长，像被记忆拉伸。他站在门外，看着屋内那片白光慢慢收缩，最后只剩下一张湿透的纸，墨迹已经模糊成一个看不清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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