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在琉璃檐上，敲出一阵断断续续的节拍。榻上灯已不明，春花侧着头听着，像是在辨认每一滴雨的去向。她的手指夹着一只檀木簪，指节泛白，指尖却又无力。室里凉，香炉里的檀香慢慢散成一圈灰色的烟，像人的叹息，连着屋里的寂静一起，被拉长。

门口压着人影，脚步不大却有重量。婆母进来时没有笑，扇子合上又展开，两只眼珠像冬天的石头。她把一只青布包裹在案上，扇子一拍，声音像折断的箭："春花，这东西你该知道。"

春花抬眼，嘴角僵了半晌才抽出声："娘，何事？"语气里藏着试探，像可能会惊动什么东西。她的眼里有些潮湿，但不像哭，只像要把热闷吞下去。

婆母将青布抻开，露出一小件绣物：一只袖口小小的绣花童衣，线头已经发黑。她的指腹按着绣花，像是在按着某个记忆。"当年你嫂子也是这年纪，抱着这个走了。若无子，便要你出门。"

空气在那一句话后顿了一下。春花的呼吸变成了针尖上的声音。她的手抖得厉害，簪子掉到榻边，金属轻响像玻璃碎裂。屋外雨停，整个庭院像被抽去了底色，只剩下门槛上的影子。

这时，门外传来低低的脚步，顾御进来，衣襟还粘着雨珠。他的声音细而稳："娘，少言。家中的事，家里自有主张。"他站在灯下，背影被拉长，像一把尺子，测量着每个人的距离。说话时，他没有撇眼看春花，目光先落在桌上的童衣上，随后又轻移。

阿莲跪在地上，指尖抹着绣线的末端，声音像从洞里挤出来："娘娘，听说外头有个老先生，说能调经补元，药不贵，只一帖。"她的语气慌乱，夹着乡下的音，短句，直来直去。"要不试试？"

顾御终于看向春花，语气换了，不再是外人评述："你若肯一试，家里就少了这份争执。若你不为，别人自会有办法。"他话里不多，却像钝刀，反复磨在同一个位置。

春花闭上眼，眼皮下有血丝跳动。她想起在箱底见过的那张纸笺——折叠得整整齐齐，上面写着几个字：若无香火，送出三年。她记得当时手碰到纸的瞬间，冷得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。她想要把那纸揉碎，却又怕揉碎会把什么东西散到空气里，散到每个人的脸上。

她把童衣攥进怀里，听见胸口干涩的心跳。灯影把婆母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个门槛。雨又开始了，细得像针。"给我一帖药，给我一夜的安静。"春花的声音低，平静得像一把磨了光的刀，在屋子里不声不响地割出一道口子。外面，有人的脚步靠近，门把轻轻响起，像要把一切答案交到她手上，又像要把她推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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