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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影低垂,檐下的风像被剪去声音。凌霄走过长廊,鞋跟在青石上敲出沉稳的节拍——不是自信,而是习惯性的计数。他的手按住衣襟内侧,指尖触到一卷旧纸,纸心发了潮,像是一个没被允许落泪的东西。
殿内只点着三盏油灯,光在漆黑的梁上刮出细长的伤痕。皇座前,锦缎被收得像一把利锥,皇上背影端坐,像一块不动的夜色。他放下手里的玉杯,杯缘上还有一圈微红,像是旧伤未愈。
“凌卿,来迟。”声音清冷,字字带着测量人的味道,不急不缓。
凌霄垂了垂眼,算不上谄媚,也不是倔强。他的声音温吞,像一柄磨过的刀:“回禀陛下,路上有客阻,耽误片刻。”
外侧将军踏进来,短促的脚步像钉子钉进木板。他一眼看穿了凌霄的衣袖凸起,粗声道:“别绕弯,昨夜那事,是真是假?”
将军的话像石头掷下。殿内的空气颤了一下。凌霄的手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灯光里,他的眼里闪过一瞬的孩子气——记忆里母亲用破布包起的汤药的气味。他把那卷旧纸悄悄往掌心里压了压。
“是真是假,”皇上重复,像是把名字念了出来,试探回答的分量,“朕要听真话。”
凌霄笑了一下,笑里有抑制的锋芒:“真假本是朝中常务。陛下有命,我便取真;无命,我便陪笑。只要朝堂不倒,事情便都是假的。”他说得平静,像是在陈述天气。
将军嗤笑,声音粗硬:“会说话的人多了,你当我等是哑巴?”
殿门外传来仆役推酒入殿的轻响。油灯摇晃,酒香与烛脂味混在一起,像酒杯碰到牙齿发出的那个小刺痛。凌霄把手里的旧纸抽出来,放在桌上,像是放下一枚子弹。他的指尖仍留着纸的潮湿。
皇上伸手去取,目光在纸上停了一瞬,像刀在纸上划了一道口子。他慢条斯理地展开,只读了三行字,声音变得很低,但每个字的落点都像往胸口敲了一下:“‘哥哥,别回去,若回,应换个名字。’”
殿里静得能听见丝绸的呼吸。那句话像冰水从头顶泼下,顺着脊背流到脚下。凌霄的肩膀抖了抖,笑容里忽然有了针。没等人看清,那笑收了回去,像收到一只手。
“这是你写的?”皇上没抬头,杯中酒面泛起月光的影子。他的每个音节里都带着重新排列命运的意味,“还是你教人写的?”
凌霄把视线慢慢移回桌面,手指敲了敲那张纸,声音像雨点。语气却变得缓慢,像在把毒汤一口口递出:“陛下,字迹相似,并不可证实。”他的话是刀口上的舞蹈,既不退也不进。
皇上笑了,笑里没有喜悦像老冰裂开的脆响:“朕不需要证实,朕只要人心。你若有愧,不必担心,朝廷能替你承担一切名分。”他的手伸向桌角,一串锁链在灯光下发冷。
将军站直了,怒言要动手。屋内的空气被抻成弦。凌霄没有看向将军,只看着皇上那只伸来的手,皮肤白而瘦,像掐得起秋叶的枝条。他很清楚那手能怎样把他所有的故事收起,重新钉在别人的墙上。
“陛下,”他轻声说,像是对着室内潮湿的墙低语,“若朝廷替我取名,谁来替我背那名字下的血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挪不开。这句话像钉子钉进了时间。一阵风从殿外吹进,带来街市上孩童的笑声,明亮却突然被隔断,像被手掌盖住。皇上看了他很久,然后缓缓放下手,看得出眼里的笑意收敛得异常可怕。
“从此以后,”皇上说,声音里带着判决的慢条,像铁锤预热,“凌霄,你教朕如何让天下服从于笑容;朕教你如何让你的过去安静下去。开始吧,今晚就开始。”
话落,殿内的灯光像被人拔去了一根线,忽地暗了一截。凌霄的笑意在唇边裂开了一个缝隙,露出白的牙。那一瞬,像是看见深井里自己的影子。门外,风又起,带着湿土的味道;门楣上一只断翅的蝴蝶挂着,翅膀微颤,像是喘息。
将军抬手,手背上的青筋像索子。凌霄伸出手去,掌心摊开,露出那枚曾被兄长写过名字的墨迹,已经在汗水里碎成黑粉。他的声音极小:“陛下,开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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