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一张湿透的布，贴在废寺的瓦面上。风从断壁后钻出，夹带着炉灰和古铜的凉意。柳无邪站在石阶上，袖口被泥土染成深色，指尖还残留着锤击的茧。他的肩膀不动，只有眼睛在动，像两扇小门，一会儿开一会儿闭。

二狗一脚踏碎了门边的青苔，声音粗硬，像没磨过的刀刃。"老柳，里面真有你口中那玩意儿吗？别耍我——"他的话像石子，砸在空旷的殿内。

沈言拢了拢围巾，声音弯弯，像水沿着瓦沟往下走："古鼎之物，记载多有混乱，若非亲眼所见，勿妄言。柳兄——你可想清楚，祭器多不只载力，亦载人念。"他说得慢，每个字都被擦亮。

柳无邪没有应。他的手指触到了门的木链，木链上刻着无数年代的指痕，像是把时间揉成了褶子。他用指甲翻开一抹尘土，露出下面被火熏黑的一行小字。手指的动作平静得令人不安。

殿里没有月光，只有鼎在中央。它安静得不像件器物，像个还在呼吸的动物。铜面上布满裂纹，裂纹里隐隐有热光流动。靠近时，会听到一声沉闷的低哼，就像睡着的人翻了个身。

二狗伸手去摸，手指刚碰到鼎沿，脸上的笑就僵住了。"冷。"他说，声音里带着惊讶，短促，随即又补一句："冷得不像铜——像人心底盯人的冷。"他收回手，手掌上的汗在火光下闪着油光。

柳无邪走上前，唇角没有笑，但眼底有东西在搓动。他把手贴在鼎的肩膀上，掌心和金属接触的那一刻，殿内的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，所有灰尘都往下沉，钟表丢失了时间。鼎里冒出薄薄的雾，雾里有孩子的声音，像远海里碰碎的贝壳。

声音里有一首歌。是母亲的歌。柳无邪听见那首歌能把人掏空。歌里还有脚步声，一个小东西跑过石阶，擦破了膝盖，哭了两声又笑起来。画面像被扯起的旧布，边角有血的褪色。柳无邪的手心温热，血顺着指缝慢慢渗出，落在鼎沿，像刻字。

瞬间，殿内的光翻成了阴影。沈言的声音细若游丝，却带着不能违抗的命令感："放手。"二狗的拳头攥成一团，指节白了，他的牙齿深深咬进了下唇，像是怕把什么说出来。柳无邪的目光不肯离开那一朵血迹，像是在看一处极其熟悉却被故意遮掩的伤口。

他轻轻地吐出两个字，声音薄得像刀刃割过纸："吞下。"三人都愣住。二狗把头摇得像一只失了平衡的鸟："你疯了？"沈言的手贴在额头，平静被扯成细线："这……此物若欲与人结契，需以血为钥。然以何种代价？柳兄，你知吗？"

柳无邪伸手，把血迹从鼎沿刮起，一粒红点在指尖跳动。他不看他们，只把手贴到自己的口唇，舌尖触到那一滴血。没有犹豫。没有高谈阔论。只有一个动作，像婴儿吮吸，像战士覆命。他合上嘴，脸色平静到像鏖战后的尸体。光从鼎口里爬进他的喉咙，温柔而残忍。

殿里一时间听不见风。二狗的喊声断成了碎片，沈言的眉头像被钉住，话停到了喉咙。柳无邪的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里边翻搅，他的手攥紧了鼎沿，指甲把铜刮出白细的条纹。然后他低声笑了，笑声极淡，好像承认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交易："我欠的债，应从我身上偿。"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扔进深井，水面泛起的光，照出一个人影，双手捧着一口能吞天的鼎——那影子微微颤抖，却没有退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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