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窗外敲着老式的窗框,像是干净的罪行在重复证词。楼下门厅的灯光薄,保安阿强把钥匙递过来时手心有汗,声音带着没睡足的粗糙。“三楼,302,老高,别大惊小怪。”
门一开,空气里先是樟脑味,然后是陈年红酒和一股被消毒过的香水味交织出的寂静。房间布置得像是要把时间关在玻璃里:沙发靠背挺直,茶几上有两只没有碰过的茶杯,小说还亮着静音台风的频道标题。
老高躺在电动躺椅上,眼睛几乎看不见,但眼皮下面的血管像小路一样隆起。他的手掌摊在毛毯上,手背透着薄薄的黄,看上去像是写了太多字之后纸张发黄。阿梅坐在一旁,背挺得很直,肩膀像是被铁丝拉着。
林医生脱了外套,过程很慢,很有意。他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,声音像掀起纸张一样细微:“心音不齐,呼吸浅,血氧低。有没有发热、胸痛?”他说话本就短,像给病历做标点。
阿梅答得简单,带着切口:“没有发热。就是睡得少,晚上翻来翻去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在毯子边缘折来折去,指甲的边缘磨得泛白。老高转过头,嘴唇动了两下,发出像糖碎裂的声音:“别说这么多。”
林医生起身检查老高的手臂,眼睛落在内侧,一个小小的针眼几乎和皱纹融在一起。面积不大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破。阿梅在旁边的抽屉里翻出药盒,动作像在掏出一张旧账单。
药盒里整齐排列着小格,每格上都有日期。林医生随手翻开,翻到十月那页时停住了:有几格空了,旁边有一行字,字是工整且不带感情的,像会计的注记——“10月5日:减少半片;10月12日:减少一片;10月19日:静默三分钟。”阿梅的指尖在字上停了一秒,像是在指纹上按了印章,然后抬头看他,眼里没有哭也没有求,只剩下一道指令的平静。
这行字像一把微小的刀在胸口划出声响。林医生的手背颤了一下,但他把听诊器贴上胸口,声音变低:“你们在减少药量?”
阿梅点点头,声音不温不火:“他痛。他嚷着不要去医院。我就……慢慢让他安静。你来的是私人医生,不是法官,林医生。”话落,她像是交还一件手续,随意又决绝。
老高的嘴角抽动,像是想笑又止住,他把目光转向天花板的裂缝,声音干涩:“阿梅,别让他麻烦你……”他的话像碎裂的陶瓷,断在半句里。阿梅把手搭上他的手腕,手指在那儿停着像要量一颗心跳。
林医生低头,看见药盒里还有一页折叠的纸,叠得很小,纸边磨得发白。他取出来,指尖留下一丝体温。那纸上没有病历,只有一串短句,像是清单:“节省丧礼费用——八千;不用上医院——两万;他走后你自由。”
屋里的钟敲了三下,每一下都比上一次长。雨声缩成针尖般的细,滴答回在窗框边缘。林医生的呼吸变轻,像要把空气分成两半。他把手里的笔帽拧了又拧,像是在算极小的利息。
老高握紧了一下阿梅的手,指甲在掌心留下浅浅的白印:“如果你不做,一夜之间,他就会自己安静下来。你知道的,他的药已经不需要那么多了。”声音里有惭愧,也有某种解脱。
林医生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打开抽屉,拿出一只未拆封的注射器,指尖带着塑料的凉意。他的动作没有戏剧,只是把注射器的顶帽拧了下来,露出针尖,针尖下面有一小滴明亮的液体。房间里空气像被吸进去又放开。
阿梅没有说话。老高闭上眼,像是在整理一封很久以前寄不出的信。林医生举起手,针尖反射出一条细长的光。他听见阿强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,像是世界在外侧敲了一个疑问。
他停在那里,手臂微抖,针尖低垂。雨把街灯拉成了一排长长的流苏,窗外的轮廓模糊成黑。老高忽然睁眼,看着他,眼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被允许的平静:“医生,你会怎么做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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