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她背后沉上，声音像一块冰被盖回瓷盘里。走廊里有一股旧皮革和煤气的味道，灯下的镜子里，她的影子瘦长，肩头还沾着外套的雨点。

房间里更安静。窗帘沉得像盖子，只留一条斜日，切在老式地毯上，碎成尘。暖气咔嗒，两下，又停。桌上是一杯已经凉了的红茶，杯沿有牙印。那是最早的说明。

他坐在靠窗的椅子里，背笔直。手指绕着烟灰缸转，叮当声短促。声音也短。"规则。"他把一叠纸推过来，眼睛没有离开她。"第一，不离开孩子。第二，不问过去。第三，不做记者，不做情人。"

她接过纸，纸的边角还有指甲的凹陷。她的手不稳，但话可以慢。"我会记住。"她放慢，像在把每个字做成锁。她的声音里没有请托，只有算计。

孩子在桌边画圈。小手涂得黑，指缝里还夹着糖。偶尔抬头看她，眼神像猫，突然去，马上回来。"妈妈，会回来吗？"语气软，像是在测水温。词里欠分。

她靠过去，尽量让声音低。"她不会回来了。但我会在这里。"她把话放在孩子耳边，像放一块热石。孩子眨了眨眼，像是在确认热度是真的。

她被带到衣帽间。衣架上挂着一件米色大衣，领口磨旧，袖口被用力折过。衣料上有一圈微黄，像被长久抱过。她把手伸进去，手背碰到一张小照片，像是从裙兜里掉出来的。

框是老式的，背面有指纹。她抽起来，心口第一下轻了一下。照片里的人脸并不陌生。她愣住，低头看清：眉眼的弧，鼻梁上的一道童年留下的浅疤，都一模一样。她伸指贴那道疤的位置，指尖触到自己的耳后，凉。那里竟有一条像被缝合过的淡线，刚好与照片上的疤相对。

屋里忽然安静得像能听见针线滑过皮肉的声音。她把镜子拉到灯下，灯光落在脖颈上，粘着医用胶带的残影。她没有记得在路上有人碰她；她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有人把别人的样子钉在她身上。

门口的地毯响了脚步。男人的声音更近。"午夜福利视频需要相似。"他把照片放在她掌心，声音像收刀。"他留下了她一个影子，没人要原件。他只要感觉。"他的眼底浮着一层温度，像冬天的玻璃。

孩子推开椅子，站在她脚边，他的小脸靠得很近，喘着糖的甜。"你会不会忘记怎么睡觉？"他问。话里有恐惧，也有期待。她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，再看着自己的手掌，皮纹还热，像刚被别人的手掌按过。

她起身，动作慢。外套扣上一个扣子，像在把自己关成一个盒子。她笑。笑的形状里被打磨过，声音平整，不带颤。孩子伸手，把照片塞进她怀里，像交付一件圣物。门在她身后闭合。光线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影子里有两张脸：一张是现在的她，一张像是早就被别人的记忆印上去的空白。

他在门口停住，目光不再短促。"从明天开始，孩子会叫你妈妈。"他慢慢吐出三个字。不是命令。像交账一样简单。她低头看着胸口那张照片，手指压在照片的眼角，像在摸一片旧皮。空白处有一行小字，被旁边的灰尘遮住一半：不要忘记她的名字。她抬头，想问什么，但话还没来得及出声，孩子在她腿上抓了抓，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。

门响了。她把照片紧了紧，像把自己缝回去。最后一根缝线在肩胛上绷紧。灯光下，缝线的影子像一把细小的刀。外面风推着窗帘，像有人在屋檐上轻叩。她的手攥成拳，指甲在掌心刻出一个印子，痛却清晰。她把声音收起，只剩下一句话，悄到像影子。"好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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