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被磨细了的砂,顺着窗台一直往下,敲打着厨房外的铁棚。灯泡在黄影里喘着,餐桌上的杯沿反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光圈。苏岚把手里的碗放回柜里,动作干净利落,指尖还留着热水的余温。屋子里有一种被梳理过的静,像是为某种到来预留的空位。
门被砰的一声推开,冷风带着啤酒的酸味和烟,站在门口的是阿亮——他穿着周墨的旧风衣,衣角还挂着雨点。脚步沉重,像是把外边的世界踩进了屋子。风衣一甩,啤酒罐在桌上滚成一条小路,停在她靠近丈夫那张椅子的地方。
“嫂子,开灯。”阿亮的词短了,好像把礼貌连皮带一起丢了。他把湿靴子放到鞋架上,鞋底还留着泥的纹路,泥在灯下像一道道暗色的刀痕。苏岚没有应声,慢慢把灯拉亮。光把他的脸压出硬线,额角里攒着水珠。
阿亮坐下,腿搭得很随意,手里拧着罐子,罐口被啤酒泡沫打湿。他用指节敲桌子,发出单调的响声。声音里没有焦虑,有的是习惯的自在。“他去哪了?”他问,像是在问天气。
苏岚把盘子擦干,手背擦到额头的地方。她答得平静,每个字都像放在秤上一样。“出差。”简短。没有补充,也没有期待他去询问更多。她看着厨房的水槽,水珠从边缘掉下,落在不锈钢里,溅出小点的银色。
阿亮笑了,笑里带着点儿干。笑声像是啤酒罐被挤压后的声音。“出差是个好词儿。走得干净利索。省得你愁。”他的口气里有笑,却没有温度。苏岚把碗放好,碗里映出阿亮的半张脸,和窗外模糊的路灯。
他忽然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,纸边被揉得柔软,像是被反复触碰过。他把纸摊在桌上,手指搭在上面,声音变得低了些,“他说的。临走时,他塞这东西给我,说:‘阿亮,你在这儿照顾她。’”
那句话先是平平的,像是背景的噪音。但纸上的字是周墨熟悉的笔迹,拐角的字母连线,笔锋里的犹豫。苏岚的手指因为要拿碗而不得不放下,指尖碰到纸的边缘,纸温凉。她的胸口猛地被什么撞了一下,呼吸里进了冰。阿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,像是在估量一件财物的光泽。
“他让我照顾你。”阿亮说这句话的时候,口气里没有请求,也不像是安慰。他放下啤酒罐,用指肚抹了抹唇角,那动作像擦拭一个已经属于他的东西。然后他又把手伸向角落里那件被随手搭着的白衬衫,握住了衣领。
苏岚看着他用丈夫的衬衫擦手。布料吸了啤酒的味道,边角处有褶皱,被他揉成新的轮廓。她听见自己心里某块硬的地方像玻璃被敲了一下,碎了一片。阿亮没有抬头,只说了一句,“你要是不习惯,我可以走。但是你得先告诉我,你愿不愿意让我待下。”
这句话是刀。它不是高声喊出的愤怒,而是一把慢慢旋转、最终会割到要害的刀。窗外的雨忽然稀了,像有人在屋檐上抽出一根线。苏岚把那张纸折回去,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,她的声音很平淡,“钥匙在你手里吗?”
阿亮抬头,眼里有一点笑,笑里却有意思不到的认真,“在。”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钥匙在灯下跳了一下微弱的光。房间里只剩下钥匙的声音,和雨的停歇。苏岚的手伸过去,指尖碰到金属,冰凉。她握住钥匙的时候,感觉像是握住了一条断了却还在微微颤抖的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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