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道像一张大网，铺满油渍和脚印。冬日的阳光从破旧棚檐斜进来，落在青石缝里，带出一股潮湿的锈味。林箫的手指在衣襟下绞着一根细绳，绳子磨得有点泛白。她的胸口起落，像是被人用手掌按住，又慢慢放开。

一个挑担的汉子蹲在她面前，用肘肘着膝，眼睛眯成两道缝儿：“你哪里来的？这区不是闲人能待的。”他说话像割布，短促而生硬。

林箫把声音压低，像抹去尖锐的边缘：“刚从北巷过来，没想打搅。”她的舌根微颤，却故意放慢词句，像能掩住颤抖的铁索。

挑担的伸出一只粗糙的手，手背布满老茧，拇指用力按着绳结，像在算账户：“你说得好听。谁信？这城里——”话到了半截，他停了。眼角瞥向她脖颈，动作迟疑了瞬间，嘴里像吞下了不合时宜的东西。

林箫感觉到那一瞬的视线像冷针。她低头，心跳贴在喉咙。手背暖了起来，是汗。她把外衣的领子压得更紧了一些，像用布遮住一根突出的脊梁。

老书生从茶摊后站起来，手里夹着半卷书，声音像翻页一样平缓：“城市有规矩，外姓外来者得报备。若不便，便暂避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并没看林箫，而是看向挑担的地方，像在看一处微小却致命的裂缝。

挑担的嗤了一声，干巴巴的笑：“你这种人，说书斋里讲规矩的都听不进。今日抓到个不合眼缘的，老规矩，送去裁过。”他伸手，手肘朝外，像掀动一个盖子。

人群里有笑声，像石子丢进水里，圈圈扩散。林箫的世界突然收窄成一只杯，杯里的液体摇晃，亮得让人眩目。她抬眼，视线里有一张孩子的脸，头发乱，眼睛却干净得刺人。

“姐姐。”孩子低着头，说得不大，像是在背诵。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，安静而坚定。人群一愣，空气像被刀切开了一道缝。挑担的手一顿，老书生的书卷翻了一个角，像一页被风掀起。

林箫的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。她没有想到会有人叫她“姐姐”。那个词像一把针，精准地扎到一个早已封存的地方。她的视线滑向孩子，小手无意识地抓了下衣角，指尖碰到了腰间一枚旧铜扣——那是她母亲缝在衣里的，锈斑里有一道小小的刻痕，是她前世写的名字。

挑担的男人笑了，笑声里有凶光：“姐姐？别开玩笑。把她头发掀开看看，若不是男的，咱们就别客气。”他伸出手，手指像钩子。

林箫的手背贴着铜扣，指关节发白。人群的呼吸像潮水往回涌。老书生的声音忽然变了，有了硬度，像石子敲在碗边：“放手。”三字却没有质问，像判决。

挑担的愣了一瞬，嘴角抽动，随即噗的一声笑了，笑得不纯。孩子再次抬头，眼睛里像有小石子在闪：“你若不是姐姐，为什么会系那扣子？”他把视线拉向林箫的腰，空旷地显得冷。

人群沉下来了，像夜坠。林箫的手松开，铜扣在手里滚了一圈，发出轻轻的擦声。她忽然站直，肩膀像被风吹开了一道缝。没有惊慌，也没有解释。她把扣子举到阳光下，锈迹里那道刻痕在晃动，好像有个姓名在灯下颤抖。

挑担的脸色变了，手臂抽回。老书生的眼里闪过一丝更深的东西，像是看到了一面自己早已忘记的镜子。孩子把头偏向一边，像听见了世界最诚实的回答。

林箫缓缓低头，看着那枚扣子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却只够自己听见：“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叫自己。”话像碎玻璃，清脆而疼。人群里突然静得可怕，每个人的呼吸都靠在她身上。

阳光在她手里的铜扣上一闪，像是有东西破了。街巷的风穿过，带走一张薄薄的纸。那纸在半空里翻了个身，正好落在孩子脚边。纸上只有三个字，墨已经模糊，却仍旧有力：回家。林箫的眼睛里有光，像是别人点燃了一根火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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