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像被筛过一般,细碎地倒在厨房的瓷砖上。林梅的手指在茶杯把手上绕了一圈又一圈,指节发白。灶上的水还在咕嘟,窗外的晾衣绳上,孩子的蓝色外套被风撩起一角,像有呼吸似的。
小安在门口踮着脚,鞋带还没系好,眼神总是飘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。她的嘴巴总是先开口,像放了弹的玩具车一样,“妈妈,爸爸什么时候回来?”
林梅吸了一口茶。茶凉了。她把杯沿擦了擦,指尖留下一圈淡淡的茶渍。声音很平,很轻,却是她能凑出来的最干净的一句话:“晚一点。”
楼下传来刘大叔的拖鞋声,他敲门两下就进来了,像往常一样不敲门也能听到他的存在。他放下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昨晚他帮她买的蒜苗。蒜苗的香味混着油烟味,挤进厨房的缝隙,像要把沉默赶出去。
“你这陀螺怎么还晃着呢?”刘大叔揉着下巴,眼里有不耐烦也有好奇。他的口气粗糙,像磨损的麻布,“男人要走,得跟人挑明。别在这儿瞎想。”
她没有马上回答。抽屉里,拉链的声音在手心停了一下,然后更响。林梅翻出那件夹克,口袋里有一张纸。纸边被折得生硬,像被很多次对着光摸过。她看着那张纸,手心的温度低了。
刘大叔看过去,鼻子动了动:“什么?信?”
林梅把纸展开,只有一张机票。黑色字体平静地写着目的地和时间:单程。日期是今天的——早上七点半。她的眼眶有一股冷,像被清水泼了一下,瞬间清醒。她想笑。没笑出来。
电话在桌上震了一下,是个不认识的号码。林梅把手放在电话上,没接。她把票捏在指尖,纸边刺痛。小安凑过来,手指在票上画了一个圈,稚嫩的声音问:“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吗?”
林梅的笑容缩进嗓子里,她答得很慢:“去很远的地方。”
门铃响了,声音突兀,把厨房的空气震出褶皱。门外是邻居老李,满脸庄重,手里握着一只小木盒。老李的声音里有风吹过纸页的节奏,他说话总是把句子拉长,像在给人时间想。“我在巷口看到他了,走得匆忙,手里还拿着那只旧行李箱,像是好几年没修的。”
林梅伸手去接木盒,指尖碰到的是干硬的海盐。她抽出一张纸片,里面夹着一块褪色的照片。照片里他侧着脸,眼神没有直视镜头,背景是海。照片背面,只有一句话,字很小,也很冷:别等我。
厨房里的钟像是忽然加快了。她的呼吸分成碎片,落在瓷砖上。刘大叔低哼一声,不耐烦地开口:“你别傻站着了,问清楚呗。男人走了就走了,不是天下就完了。”
林梅把照片伸给小安看,小安的眉头皱成一条细线,她用孩子的逻辑说话:“那午夜福利视频不开门等他吃饭吗?他会饿的。”说完,小手在照片背面用力按了一下,像是想把那些字按进纸里再按回去。
窗外风送来远处汽车的刹那声,像刀子。林梅站起来,脚步稳,她把机票夹进一本旧日记里,合上,然后又打开,寻找一个可以藏匿秘密的背面。她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下三个字,字迹不抖:“好。”
然后她在门上挂了一条湿毛巾,任由蒸汽慢慢把厨房的空气揉成雾。小安靠在她腿上,低声问:“妈妈,你会难过吗?”
林梅把手指伸到孩子的头发里,摸了摸松散的发丝,指甲摩挲出一种温柔的声音。她没有说“不”,也没有说“会”。她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,门缝里有一线光,像是被谁无意中留下的出口。
她终于开口,声音里冷静得像放了砒霜:“我会把他的东西收好。等他回来,午夜福利视频再说。”
小安点点头,又把那张照片悄悄塞进自己的书包里,像是把一颗小而冰的石子藏在温暖里。门外的风带着远处的海盐,敲在窗玻璃上,节奏不紧不慢。
林梅拿起家门口的钥匙,站在门前,指尖触到金属的冰凉。她没有开门。她把钥匙放回桌上,转身,把那本夹着机票的日记放进抽屉,抽屉慢慢关上,像是给某个声音按了静音键。抽屉合上的一瞬间,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东西碎成了细小的声响。
风停了,窗外的蓝色外套被风拢回原位。厨房里只剩下三样东西在说话:闹钟、茶杯、还有那张背面写着“别等我”的照片。林梅弯下腰,拾起了照片,手掌压着那四个字,像是要把它们翻过去。
她没有翻过来。门缝里的一缕光,落在她指尖,温得像谎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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